类似的对话在组内发生过很多次，有的时候发生在防研组老组员与辛伟之间，有的时候发生在易允这样的新人与辛伟之间，总而言之，在这些对话之后，辛伟总会非常“听劝”地改变自己的主意，然后再以十二分的干劲去推动工作的进展。私下里老组员们是这么评价辛伟的：“辛伟的最终决定总是取决于给他建议的最后一个人。”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辛伟才会被老组员们选任为防研组的组长，谁会不希望拥有这样一个适合背锅的领导呢？
与此同时，组员们也总是给足了辛伟作为组长的尊重，但是陈卓然却是一个例外，他总是用他毫不客气的态度去批驳辛伟，以至于成为了辛伟唯一一个不会“听其劝”的对象。
有时候，易允也觉得陈卓然的话语过于刻薄了，因此也曾经私下里建议他改变对辛伟的针对态度，毕竟事实证明，以辛伟的性格，是不会独自在当初决定隐瞒易允他们进行浮现食物食用这一人体实验的。
不过陈卓然的回答却出乎易允的意料：“或许是出于一种迁怒吧，我想让辛伟做出一些改变，至少……我们需要一个强硬的领导去主导研究的方向。”
后面的话是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补充的：“在我看来，整个防研组就像是联盟的一个缩影，看似人人都在为事业的推进做着自己的努力，但到头来却无人负责，倘若雪崩有一天到来……”
陈卓然并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看着易允，似乎在说，你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陈卓然倒是误会了易允那一直以来表露出的悲观，实际上易允的悲观来自于从漂浮不定回归到稳定有序之中产生的不真实感，只是个模糊的虚影。
但是陈卓然的话却让这个虚影拥有了轮廓。
联盟的公民们最初是在天下大同的旗帜下团结起来建立的新政权，为了保证天下大同的理念得到贯彻执行，最初的革命先行者们主动将权力交还给了联盟的全体公民，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了直接民主制，自此之后，联盟的公民们直接对自己负责，并实质上用自己的想法影响着联盟的决策。
联盟在全体联盟公民领导的左右摇摆之中历经两百年不断改革优化走到了今天，天下大同的故事已经不再新鲜，最初改变世界的热情日渐褪色，今天的联盟公民们到底是因为天下大同的理想而团结，还是因为联盟高科技高福利的物质生活而团结？在没有一个强有力领导核心的情况下，如果联盟人有一天因突发情况而失去了现有的丰富物质生活，联盟人是会继续用生命来捍卫变革世界的理想还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去投靠强大的一方？
在过去的日子里，联盟以冠绝世界的综合国力一次又一次证明着自身道路的正确性，因此这个问题并未得到大多数联盟人的正视，联盟人只是理所当然地听着联盟讲述的天下大同故事，理所当然地走在天下大同的道路上，并理所当然地过着让世界各国国民向往的生活，就像两千年前的罗马人那样认为美好的生活就如同身下堆砌成温泉池的大理石般那样稳定而长久。
但是如今，浮现技术却让联盟人美好生活的颠覆从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件变成了有概率发生的事件，而世界大战将是导致这一事件发生的第一导火线。
当有人在全民议会中点明这一点，联盟人对待战争的态度一夜之间变成了两派，其中保守派认为现在联盟并不能完全防止战争可能导致的社会发展水平大倒退，因此联盟应当尽可能避免战争，并建立一套完美的防御体系来防止浮现打击。
而激进派认为，天竺对莫卧儿战争能使用浮现技术在一夜之间消灭敌国政府，以达成战争的胜利，那综合实力远超过天竺的联盟也应当能做到在短时间内战胜欧亚联合体，从而将战争的不稳定因素降至最低，当然，这需要联盟做好万全的部署再开启战争。
无论是哪方意见最终获得通过，联盟的参战都事实上延后了，联盟在犹豫之中放弃了传统科技领先带来的绝对战略优势，而将赛道变成了浮现科技，这又给了欧亚联合体喘息的时间，也使天莫战争后一触即发的热战变成了冷战。
按最终获益者来推算，联盟民意变化的背后多半是欧亚联合体的手笔，但是联盟对此无能为力。尽管联盟已经严格规范了参会者的联盟公民身份的生物信息验证，但是却无法阻止一些联盟公民在外国友人的建议下在联盟网内发表自己的“独立思考结果”。
曾经联盟总是在各种媒体渠道中通过天下大同，美好生活的相关叙事来团结国民，吸引移民。当吴以敬撕裂联盟叙事体系的尝试失败后，欧亚联合体开始尝试反过来利用这一叙事体系来影响联盟的决策，而事实证明这一尝试是成功的。缺少权威领导核心的联盟在内部意见中陷入了分裂，这也是陈卓然一个月以来愤怒而又无能为力的原因。
那次私下对话中，陈卓然袒露了心迹：“倘若我们的联盟能拥有一个强大的核心去统合民众的意见，联盟早就能拥有足够的魄力去达成我们世界大同的最初目标，而不是在无人真正负责的状况下变成今天的情况，实际上，如果不是东方刚好领先了全世界，恐怕我们早就在一盘散沙的状态下被分割蚕食了。”
“但是时代选择了这样的联盟，我们也只能去适应这样的时代，不是吗，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自己努力去让最糟糕的情况不至于发生。”易允宽慰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