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塘别墅内。
刚刚吃过宵夜的朱家俊搂着罗曼琳瘫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兴趣明显不在电视节目也不在罗曼琳身上,眼睛不停看表,又时不时看向坐在客厅角落的新司机:阿昊。
这个名为阿昊的司机四十几岁,相貌平平气质也一般,和阿健那种精明强干的模样完全没得比。不过罗曼琳敢打阿健耳光,却不敢对这个司机说一句重话,反倒是要以礼相待,招呼的时候更是要称一声昊哥。
原因无他,这个阿昊之前一直给朱家俊大哥朱家耀开车,为朱家服务近十年。直到斗狗场的事情发生以后,才被朱家耀派过来暂时给朱家俊效力。
与其说是当司机,不如说是管家外加监护人。朱家俊从九龙城寨回来,就被家里叫去,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就多了这个阿昊。名义上是临时为朱家军服务等到新司机来了以后再交接,实际上从那之后朱家俊的行动明显不像之前那般自由。嘴上不说,但是罗曼琳能感觉出来,朱家俊的活动要受阿昊控制。
倒不是说阿昊可以比朱家俊强势,而是他可以不分时间向朱家耀汇报情况。朱家俊天不怕地不怕,对于自己那位好好先生一样的大哥却怕到骨子里。对于这个阿昊,也只能言听计从。
罗曼琳很清楚,朱家并不在乎朱家俊在城寨输的钱,也不在乎阿健的死活,但是不能不在意朱家俊目前的精神状态。不仅因为朱家俊是朱家的三儿子,更因为他是朱家下一步发展的关键所在。
朱家靠能源生意发家,后来转做股票,又朝房地产领域进军。虽然刚刚经历了一波股灾,连带港岛楼市低迷。可是朱炳还是认定,港岛的楼市一定会升,房地产一定大有作为!再加上自家能源生意颓势日显,及时转向总好过被迫投降。
这种跨行业的转型,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固然朱炳财大气粗,可是他野心更大看不上小打小闹,出手就是大手笔,仅凭朱家当下的财力并不足以支撑起商业蓝图。
当初为了做能源生意,他让大儿子朱家耀迎娶了另一位能源大亨的千金,那位大家闺秀罹患小儿麻痹足不能行,朱家耀不但对这门婚事毫无怨言婚后对妻子更是忠贞不二,从未闹出过任何风流韵事。
为了元朗的工业园建设计划,次子朱家荣迎娶了元朗乡绅委员会委员的女儿。一个英国留学回来的高材生,迎娶了一个识字不多见识有限的村姑,同样视妻子如珠如宝。
这次则轮到朱家俊。
朱炳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为朱家俊选好了结婚对象,对方是潮汕大亨卢济民的嫡长女。卢济民在港岛大亨里面虽然达不到天花板级别,但也是一线人物。不但有数十亿身家,更有着深厚的人脉关系。
最重要的是,卢济民虽然有四房妻妾外面还有几个情人,但依旧生不出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卢济民的思想传统守旧,早就在一些私人场合放出话来,自己大部分财产都会留给亡妻所生的大女儿。
朱家俊娶到这个妻子,就等于给朱家娶了一个金矿回来,朱炳自然想要让双方尽快完成婚礼。卢济民自己三妻四妾,对于女婿的私生活倒也没有太高要求,只要婚后对自己女儿好,婚前怎样荒唐都不是问题。
只不过其爱女一直在国外留学很少回港,卢济民又是当下潮汕商人中极为罕见的女儿奴,对于女儿的决定全力支持,事情也因此被搁置。朱炳的财势和卢济民相比依然存在差距,在联姻中属于弱势方,自然也就不敢催促。
如今卢济民女儿总算完成了学业,婚礼就要提上日程。这个时候的朱家俊,绝对不能出问题!尤其是他最大的隐秘,一旦暴露出来,否则不但联姻不成,朱卢两家恐怕也要反目成仇。朱家俊之前那个身材火辣人前贵妇床上荡妇的私人心理医生,已经失踪了好几天。罗曼琳如果不谨慎一点,只怕也要步其后尘。
灭口是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朱家俊再次发作。这位阿昊,就是朱家给这个三儿子准备的医生。今晚,就是帮朱家俊解决心魔的最后期限。过了今晚,朱家俊就要回自家位于浅水湾的别墅,扮演一个合格的豪门贵公子,为迎娶金矿做准备。
房间内传来CALL机声,阿昊低头看了一眼,起身来到朱家俊面前:“少爷,事情安排好了。”
朱家俊对这个司机的态度自然比阿健好得多,抬头看了一眼,有气无力说道:“你们都喜欢这么说,真的还是假的?反正不管怎么样,明天我都要和你回去,说两句真话行不行啊?”
“老板和老爷的意思,三少爷都明白。佳期将近不必节外生枝。那个女人是丧门星,克死自己老爸,又克自己老公,和她在一起,会影响少爷的运势。老爷正要大展拳脚,这时候运气最重要,离那个女人当然是越远越好。宝岛那边有人负责解决,三少爷今后不会再看到她的脸。”
“那男人呢?”
“明天早上,少爷注意看报纸听收音机就好。”
“你不是说只有一次机会?到底行不行啊?”
“这件事老板也知道的。”
“你们都决定好了,还问我干什么!茱迪,这栋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你喜欢带谁回来都没问题,我不会吃醋的。等我和杰西卡结婚以后再来看你。你不用怕,卢家再怎么威风,她也是我老婆,嫁给我当然要听我的话。只要结了婚,我们还是和过去一样。”
罗曼琳看了一眼司机,心莫名地缩紧。虽然她没见过阿昊出手,但是那个心理医生消失前,阿昊也说过类似的话。这个人绝对不简单,他肯定有这个能力。可越是如此,就越让罗曼琳不安。
毕竟陈继祖一旦死于意外,那三盘录像带就可能被传出来,自己的命一定保不住。可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在自己眼里,那些小明星也好,又或者片场工作人员、助理也好,不过是玩物。想打就打想骂就骂,乐得寻他们开心。在这些有钱人眼里,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旦失去了兴趣或者价值,一件玩物或弃或毁,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阿昊似乎看穿了罗曼琳心事:“这件事会算在师爷谭头上,老板不会让无关的人卷入,更不会让事情闹大。罗小姐是个很聪明的女人,只要不做蠢事就没人会为难你。就这样,晚安。”
九龙城寨,一处狭小的房间内。
手枪上膛声响亮,三名身形瘦削的越南人,正在做出发前最后的检查。
三支黑星手枪,每支枪配两个弹夹,另外每人一柄军刺。这就是他们的全部装备。
港岛的字头堂口有枪,但是街头打斗绝不会用。
群殴混战砍死多少人,都可以找人出来背黑锅顶罪。只要肯花钱找个出色的律师,打个误杀或是故意伤害都不难。
可是一旦开枪,哪怕一人不杀都是大案。会有若干部门一起介入调查,严重的话,甚至可能惊动鬼佬的情治机构出面,就算肯花钱打点都难以善后。也很少有古惑仔愿意出头,顶这种涉枪的案子。因为很大概率被判环首,最少也是十五年还是无法减刑那种。
因此社团之间的街斗绝不动枪,是当下港岛江湖的规则。城寨之内也是一样,虽然这里并不遵守港岛法律,但是对于枪械一样实行严格管制。
毕竟一旦枪支蔓延,赤脚绅士和四大天王的权威都很容易被颠覆,社团的老大也很容易被人做掉。控制枪械就是保护自己,这是城寨所有大人物的共识。
不管难民还是逃犯,在城寨都可以得到庇护。但是所持有的火器必须上缴,由城寨四大天王管控,想要使用也要得到四天王或者赤脚绅士允许。如果持械不交,就是城寨公敌!前者林映秋要不是坐陈晋宝的车进来,那支伯莱塔也带不进赌场办公室。
这几名越南人虽然都是身经百战的优秀战士,但是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就算他们自己无所畏惧,想想身后还有一大群孤儿寡母老弱妇孺等米下锅,就只能乖乖低头服从规矩。进城寨的时候,就交出了全部火器,直到今天得到做事的机会,才重新接触枪支。
年纪最轻的越南人用家乡话小声说道:“拿走我们的枪,还要我们卖命!早晚杀光他们。”
三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低声呵斥:“他们能听懂我们说话!”
另一名越南人也说道:“这些枪比我们的要差,子弹也不多。我担心任务会很困难。”
“再难也好过在丛林里打游击。这次两个任务,一个五万,一个一万,有了这些钱,就能让岛上那些孩子不用饿肚子,阿琼她们也不用去陪那些船员上床去换罐头。”
“可这次两个任务互相冲突……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年纪最大的越南人是三人的首领,当逃兵以前军衔为上尉,现在也被旧时袍泽以上尉称呼。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陈继祖的照片仔细看了看,之后揉搓成一团,借着煤油灯将照片点燃。
看着逐渐蜷曲直到化灰的照片,上尉低声说道:“我们有三个人,当然可以完成两个任务。两个任务都要求我们向这个男人开枪,怎么会冲突?”
“可是……”
“出一万的那个,并没说不能让那个男人死,所以我们没有违约。丢掉空包弹,出发!”
三人同时起身,穿上特意为他们准备西装衬衣,以免到外面被人看成怪物。手枪、子弹都贴身放好,军刺别在后腰。三个越南人鱼贯而出,代号上尉的阮文走在最前面。
赵子彬的近身水仔就等在不远处,见到他们出来也不多说话,只点点头,拿了一把零钱递到上尉手中:
“铁齿哥给的车费。千万不要为了省钱走路,误了时间,城寨就没你们立足之地!知道怎么做事吧?”
“帝王夜总会,陈继祖先生。朝他射三发空包弹,然后回来。”
水仔点点头满意离去。
三人一言不发向城寨外走,心里都把水仔和赵子彬当成了傻瓜。
你们只知道付钱,怎么就没人问一句,自己一行人是否只接受了一份雇佣?又是否会只打三发空包弹?
三个人并不是直接坐计程车帝王夜总会门前,而是按照另一位雇主的吩咐,在油麻地消防局附近下车。虽然距离这里不远就是港岛水警总部大楼,但是三人神色从容,并没把这当一回事。
他们现在的打扮和港岛的公司白领区别不大,走在人群里并不会被怀疑或是重视。三个人自消防局出发,步行前往帝王夜总会,边走边向路人询问道路。
“我第一天上工,老板让我去接他,结果司机把我扔到这里就走了。帝王夜总会该怎么走?多谢老板,老板一定发财……”
询问、感谢、行走……三个人的距离逐渐拉开,如同陌生人一般,彼此之间互不观望,就这么消失在人海之中。
夜总会后门处,一部小型厢式货车停下。车厢门打开,里面装的满满都是啤酒。
服务生吩咐工人赶快把酒水卸下不要耽误使用,并未注意到,今天的装卸工人都是生面孔,其中更混入一个面色黝黑满面褶皱如同树皮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