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苓脚步一顿,微微侧身,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丝毫没有被魏书意戳中心思而油然而生的慌乱。
反而坦然道:“既然魏捕头铁了心不想牵扯无辜之人,那也没必要做这些无用的试探。”
魏书意倒是有些急了,“此事事关重大,弄不好就要牵扯无数人命进去,我又怎敢轻易下决断?”
听到这句,云苓终于转过身,定定看着魏书意,轻笑道:“我过去怎么不知道,魏捕头竟是这般优柔寡断之人?”
魏书意霎时沉默了下来。
在午后倾洒的阳光下,两人无声地对峙,但只一眼就能瞧出胜负,魏书意垂头冥想,云苓好整以暇。
她甚而招了招手,让缩在后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的月牙过来,换上了她新买的外衫。
月牙神情有些紧张,一边不断看着魏书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咱们这会赶回去,怕是赶不上老太太定下的时辰了。”
云苓梳理这长袖,淡声道:“赶不上就不赶了,待会随我去把之前漏下的几家铺子,都一气排查了。”
“上回孟建民一事,我特意给他们留了时辰,这会正好去验收一下成果。”
月牙抿着唇,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老太太那边……”
云苓轻笑了一声,“等我拿着一摊子错漏百出账本回去,祖母还有空在意哪点有没有按时回去的小事吗?”
“自上回被我点穿孟家靠着大伯母捞了侯府多少铺子油水,就已在祖母心里埋下了祸根,这会还不知道多提防有无人变着法子挖侯府的墙角!”
月牙有些不解地问道,“可这事,也不是今日一时了,再说光三夫人就不知道拿了小姐多少银子贴补娘家,老太太又不是不清楚,不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银子贴补和侵占铺子如何相提并论?”
云苓整理着衣领,随意道:“只要侯府基业还在,铺子还在,钱生钱,总是用不完的,花出去的贴补能多多少?你当老太太自己就是清白人么,左不过我在这撑着,总能赚回来。”
“可铺子不一样,那是正经赚钱的店面,老太太这两年不过问中馈,猛一通晓底下人背着她把生钱的铺子倒卖出去,你说她防是不防?”
月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一瞬,又忍不住疑惑地嘀咕。
“可铺子本也只是一个倒转生钱的买卖,有的铺子现在瞧着赚钱,或许未来就不赚了,有时候还不如凭出去,还能少些损失呢!我瞧着,跟那银钱贴补,也差不了多少啊!”
她抬眼瞧着云苓,眼底有些奇怪,“我看咱们老爷不是常常把铺子周转买卖,反倒是生意越做越大了。”
云苓轻笑一声,伸手在月牙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记。
“我爹什么身份,老太太什么身份?”
“一个侯府贵妇如何跟一个如今的天下首富比经商之道?”
月牙恍然大悟,正欲开口再问,身后魏书意声音突然插入,打断了主仆二人的对话。
“云小姐的那位人选,可否先告知魏某一声,也好让魏某先斟酌一二,也方便后续安排。”
这话说得好似还在犹豫,但云苓却无比清楚,魏书意心中已经答应了她的提议。
她眉头一挑,笑着道:“魏捕头果然是明白人,那位您也认识,就是……”
“等等!”
魏书意下意识侧头看了月牙一眼,眼底带上了一丝忌惮。
月牙明晓两人约莫是在讨论什么重要的秘事,连忙主动告退,“小姐那我……”
“是我大伯的长子,江淮烨。”
云苓半点没有避讳,朝着魏书意直接开口。
倒是震得魏书意脸色剧变,一张俊脸霎时犹如打翻的颜料盘,一时间赤橙黄绿青蓝紫,好不精彩。
他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淮烨……不是才外放回京的六品官?”
云苓点了点头,“此次外派本就是为了磨履历,回来就是晋升五品,他本就是野心极大之人,虽则于学问一道无甚成就,但玩弄权术一道却是手段狠辣。”
“若是知道有这种上好的升官加爵的机会摆在面前,想来必定不会错过。”
她看着魏书意半天没合拢的嘴,耸了耸肩,“若是当真定了这个人选,我也会配合魏捕头,加快整件事的进程。”
魏书意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还是忍不住确认道:“那可是你大伯的亲子,是永安侯府一脉,若是日后清算,连你也要牵连在内。”
“怎么会呢?”
云苓莫测一笑,“谁知道那时候我还是不是永安侯府之人?”
魏书意听出她话语中的意思,陡然一顿。
“再说大房一支本就自身难保,贪污入狱的爹,跟山贼做亲戚的娘,还有一个还在书院里混不出名堂的弟弟,和一个被因为不侍长辈,被休妻在家待嫁的女儿。”
“啧啧,光是想一想这种境况,都会为了摆脱这泥沼一样的环境,铆足劲头往上爬吧,哪里还顾及有没有什么后患呢?”
“即便有,那谁又会觉得自己是真的倒霉鬼呢?”
云苓直直地盯着魏书意,半点没有掩饰自己眼底的野心和恣意。
沉默半晌之后,魏书意终于慢慢抬起头,静静直视着云苓,拱了拱手,“那就有劳云小姐了。”
云苓一挑眉,躬身回了一礼,“能够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决这心腹大患,是云苓的荣幸。”
眼见着谈话已然得到了结果,云苓转身正欲带着月牙离开,就听到身后魏书意带着些许肯定的质询。
“其实你在跟沈隽提起这个主意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今日布局了对吗?”
云苓没有回头,在烈阳散去的拐角,背影被渐渐扩大的阴影拉长,她声音虽轻,但掷地有声。
“对。”
太过理直气壮的口吻,让魏书意无端升起了一丝怒意,“你在利用沈隽。”
“是,又如何?”
云苓微微转过的侧脸,精致地近乎有些刻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