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隽正欲开口,就见云苓伸出食指贴着嘴唇,又指了指一旁安睡的月牙,她俯身给月牙盖上了毯子,才绕到屋内轻声对沈隽道。
“换间屋子说吧。”
茶歇楼是京里有名的茶馆,只说书人有本事自是立不住脚,这做茶点的大师傅更是数一数二。
更兼云苓盘下茶馆之后,开销都大手大脚了多,师傅也更有时间和经费去琢磨稀奇又好吃的点心,这些日子冲着说书来的虽少了许多,却多了好些品尝茶点的。
云苓原是江南出生,最是喜爱甜点香茶,只可惜盛京于此道不甚热衷,侯府又顺着老太太的意思,一应饮食追求清淡原味,更是吃不惯。
难得吃到这般香甜的茶点,云苓眼睛一亮,一心扑在糕点上头,倒是一时忘记了要跟沈隽说正事。
沈隽瞧着她一张樱桃小嘴,咬起芙蓉糕却是一大口接一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还不忘抽出空档那帕子擦擦粘在嘴边的粉屑,有时候吃得急了,来不及拿帕子,她倒也不顾及,拿那纱制地袖子就往嘴上抹。
“这绢豆腐很清甜,与平日的糕点口感很不同。”
一盏盛放着一小块约莫手掌那么大的白豆腐的碟子推到了云苓的面前,动作的时候,还能瞧见上头一层水波的漾纹。
云苓倒也不客气,一边拿勺子舀豆腐,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过去。
“这是怜星叫我带的新药,说是加了什么新的成分,好得快些,你自己瞧着用吧。”
沈隽伸手正欲接过,不防备眼神随意一瞥就瞧见纱袖上滑,露出的一节白皙手臂上,似乎有几道被刻意遮掩过的痕迹。
他想抬头看向云苓,却又下意识按捺住想法,只平静地接过了药瓶。
云苓塞完几个糕点,今日任务也算完成,她看了看外头天色,正是日头上,这会赶回府说不好还能换套衣服再去见老太太。
便干脆地站起身,拍了拍手跟沈隽告别:“这瓶药涂完,小侯爷伤势约莫也能好个七七八八,到时候若是离开,与掌柜通知一声便好。”
“他要收拾屋子再迎宾客,到时候方便安排。”
沈隽跟着站起身,目送着云苓转身的时候,突然冷不丁开口:“前些日子,你托我寻一个会功夫的女子,最近倒是正好有一位符合你的要求。”
云苓惊喜转身,脸上不自觉染上了笑意:“真的吗?!那可太谢谢小侯爷了!”
沈隽端着茶慢吞吞一边品着,一边朝着云苓走了两步,“只是人是从沈国公府暗营挑出来的,要去永安侯府却是要想办法给个新身份……”
“这个好办!”
云苓笑着伸手,“小侯爷只管把她姓甚名谁告诉我,其余我自有安排。”
沈隽点了点头,瞧着像是往袖子里掏什么,不曾想动作一大,手里半杯水尽数泼在了云苓的手臂上。
分明是温热的茶水,泼在云苓的手臂上竟刺得她一个激灵,惊叫出声。
“啊!”
沈隽登时皱起眉头,原本那点子按捺住的心神再也挡不住,下意识一把攥住云苓的手臂,不顾云苓微弱的反抗,直接一把撸起她繁复的袖子。
白玉一般的手臂上,茶水冲开了上头遮掩的胶痕,露出了几条狰狞的血痕,分明是被人下了死劲掐出来的!
“谁干的?!”
沈隽生了一双含情目,往日不管是喜是怒,那双眼睛瞧人的时候却总是上扬着的,因而常人极难察觉到他真实的情绪,甚至错以为他当真是什么极好相与的纨绔。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一双眼睛黑得犹如墨瞳一般,直直盯着云苓,好像只要云苓一声令下,就会把那个伤了她的人当场斩首!
云苓下意识挣了挣手臂,“没事,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过两天就好了……”
“你当我是傻子么,我三岁学武就开始挨揍了,自己摔得还是被人伤的,我分的清楚!”
沈隽死死盯着云苓,咬着牙声音有些压着怒意地咬牙切齿。
“是江淮之对吗?”
云苓沉吟良久,在漫长的安静中,甚而沈隽又要进一步的逼问的时候,轻声道。
“是又如何?”
她抬眼看着沈隽,“侯爷待要如何,又能如何?”
沈隽一怔,定定地看着云苓,似是被她一句话问得所有问题都没了答案。
“他如今还是我的夫君,即便闹出去,这点小伤,连官府都只会劝我,谁家夫妻没点磕磕碰碰,关上门服个软就好了。”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沈隽握在手心的手腕,抿了抿唇,“没有用的。”
云苓抬眼看着沈隽,上目线瞧人的时候,有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小侯爷可以放手了吗,这伤口见了风愈发疼得厉害。”
沈隽一顿,却没有如云苓意愿松开手,反而手下用了些力气,把她拽到桌边按下。
“你在这等我。”
云苓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转身回了里间,不知道捣鼓什么,半晌才拿着一个药瓶出来。
“这是上次怜星留下的,说是去瘀痕效果极好。”
云苓下意识要伸手去接,“谢谢侯爷……”
沈隽却躲开她的动作,盯着云苓疑惑的眼神,清咳了一声,“这药,你可能不会上,我帮你吧。”
云苓登时一头雾水,她好歹四肢健全,怎么会连上个药都不会了?
然而沈隽根本不等她想通,径自拉过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膏药一点点抹上云苓的瘀痕。
瞧见他紧抿着嘴唇,露出的侧脸冷峻的吓人,云苓虽不知道到底他到底为何突然生气,却还是忍不住解释道。
“没什么大事,况且我也当场报复回去了,直接拿板凳把他砸晕了!”
她说得分外骄傲,似乎现在还有点为自己当场的随机应变有些自得。
“我猜到祖母肯定安排人在我屋子里看着,故意让她们去传递假消息,又给他喂了一堆酒,等到事情闹大了,所有人都知道是他灌了黄汤自己摔得跤,即便醒了他再怎么解释也无用!”
瞧着她鼓着腮帮子得意的模样,沈隽仍旧慢慢给她上药,只低声道。
“我只想知道,他为何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