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沥是被一阵风拍打窗户的声音惊醒的。
她这才恍惚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不知不觉睡了很久，就当她以为房中空无一人，连阿四她们也都出去了的时候，她看到了靠在床尾，坐在一把小脚凳上，眯着了的萧序。
她以前从不敢对他多做打量。
丫鬟的身份时刻提醒着她应该恪守的规矩，但此刻他睡着了，屋里亮着橙黄色的烛光，在那些从窗口溜进来的风的鼓动下，明明灭灭，在他的侧脸上，交换着轮廓的形状。
就是这番打量，才让她第一次注意到，原来他的眉角有一道浅浅的疤。
像是故意在这张寒冷到不真切的脸上，留下一点真实存在的痕迹。
她几乎想要伸手去抓住那道浅白色的，比她指甲盖还小的伤疤。
但这一举动将他吵醒了。
“醒了？”
萧序揉了揉脑袋，手上还不忘下意识地摇了两下扇子。
“奴......妾身......睡了很久吧......”竹沥别别扭扭地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似乎是因为做错事感到心虚的小孩。
萧序自然没有怪她，反而问道：“饿不饿？”
竹沥本想摇头，但肚子直接咕噜噜叫了一声，立刻出卖了她。
萧序宠溺地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桌上的菜都凉了，我现在去吩咐膳房重新准备......”
萧序正要起身，却被她拉住了衣。竹沥有些讨好地看向她：“王爷，我吃点点心垫一垫就好......这会儿已经这么晚了，就别叫他们再起来忙活了。”
萧序反握住她的手，无可奈何地哄她：“点心也凉了......”
“那......”
萧序突然想到了什么：“走，我们去膳房。”
接着不由分说地，直接将竹沥从床上抱了下来，接着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只是走到门口的时候，两人只能极其小心地拉动着门框，今日阿四负责守夜，这会儿估计守在台阶上睡着了。竹沥可不想吵醒她。
等两人悄悄离开屋子，竹沥这才发现院子里到处都挂满了红绳，红灯笼，贴满了喜字......就连那棵玉兰花树上都挂满了红色的绸带，地上还散落着白日里放过鞭炮留下的红色碎屑。
这些在她白日盖着红盖头的时候，都未曾看见。
而那种喜庆又令人雀跃的气氛，却并没有随着黑夜的降临消失，反而在此时此刻加倍地在竹沥荡漾开来。
她忽然感觉自己走路都想小跑着踮起脚来，但她怀着身孕不能这么做，因此只能轻微地晃了晃和萧序紧紧牵在一起的那只手。
萧序感受到了她传递过来欣喜的心情。
瞬间就好像眼前的星和月都在为他们的将来做点缀，连他脚下的路，也变得更加轻快起来。
......
膳房的位置离却金阁不远。
尽管是这样，竹沥却也是第一次来这儿，第一次知道这么晚膳房居然还亮着光，远远看过去的时候，竹沥还以为里头有人。
等走近了，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她四下看了看，也只有灶台上一角摆放着几只，每个都比她两个拳头加起来还大个的白馒头。
竹沥有些不太理解地看向萧序。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王爷大晚上带她到这里来，总不能是带她来吃这几个馒头的，于是自己打定主意了，觉得萧序应该是想让她下厨弄点东西给他吃。
但她又不清楚王爷的口味，于是只能自己寻思地问道：“王爷......你吃面吗？”
萧序歪着头，似乎也有些不理解。
他琢磨了一会儿，难道她的意思，是不好意思直说，而偷偷在暗示自己想吃面？
于是他回答道：“可以啊。”
竹沥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信心满满，她虽然不擅长下厨，但做面的手艺还是可以的，难得王爷拜托她，便想着借此机会展示一番，于是直接撩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王爷你等等啊，我这就去和面......”
刚走出一步，就被萧序抓着领子提溜了回来。
萧序几乎是哭笑不得，这才知道她是误会了：“不是叫你煮面的意思。”
“啊？”竹沥一愣。
接着，萧序在她的注视下，走向灶台的一边，掀开了其中一个带有盖子的瓷盆，里面还留着白天做饭剩下切好的肉片。
竹沥有些诧异。
萧序一边开始准备烧柴，一边跟她解释：“我们在外头打仗的时候，饭都吃得很仓促，军队里的师傅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做饭。”
“所以我们就会在草地上生了火，直接将生肉架在火上烤来吃......按照契丹那边的吃法，应该是‘渍以生狗血及蒜’......香料，应该是放在这里。”
这边说着，火已经生起来了，萧序将灶台上的铁锅撤了下去，用铜筷穿起了肉片，扫上油，随后架到了火上。
竹沥在他的示意下，从一排摆放满瓶瓶罐罐的柜子中，摸索出了两个精致的小瓶子，其中装的应该就是胡椒和孜然了，只是她没想到，这贵比黄金的东西，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放在王府的膳房之中。
另一边萧序手中的烤肉已经差不多了。
他接过竹沥手中的瓶子，将研磨成粉的调料撒在上头，灶头里的柴火劈劈啪啪地烧着，一股热气带着令人垂涎的肉香味弥漫开来。
萧序将烤好的肉串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递给了竹沥。
竹沥接过来咬了一口，油脂裹着带有柴火香猪肉，像在嘴里爆开，她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烤肉。
她从未想象过如此的场景。
外头的月亮高悬着，火光给寒夜里漏风的膳房带来了阵阵暖意，两个人只是围着灶台，分享手中时带有温度和香味的美食。
她感觉到这样踏实的时刻，让她变得充足了起来。
就像是一对平凡而普通的夫妻。
这一刻，她突然想问一个困扰了她好一阵子的问题，于是她放下了手中的肉串，有些犹犹豫豫地问道：“王爷......如果......妾生的是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