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叹世上痴蒙者,以恶度仇概罪人。
灵仙当前尤不识,非得泄恨填心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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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林笑摆个豆腐摊庆喜,却招来长孝帮围问,指责他乃杀人凶手。
林笑自不肯认,据理力争,不意金口一开,把活人说死,又把死人呼活,句句灵验,话话成真,实把旁人吓得不轻。
正无语时,赵闲生父赶至,喝声讨罪。
林笑一句呛言,赵父果真噎着,翻眼欲休。引得他一众手下手忙脚乱,慌作一团。
这又让旁者胆寒三分。
林笑看不过眼,扬声指点道:“喂!他这是怒急岔气,堵了气管。你们给个人,从他背后环臂抱住他腹部,再使劲往上提,可帮他把气捋顺。”
然,赵父带来的手下,哪会听他的话,无人照做,只自顾急得团团转。
好在,长孝帮二少已见识过林笑话语的威能,赶忙抢去拨开人群,大喝道:“都让开,我来救三叔!”
围着的帮众纷纷让开,二少进得圈内,见其三叔脸色铁青,已几近昏厥。
他忙照林笑所言,从背后抱住其腹,用力上提。
林笑见他动作有偏,作势示范道:“错了,你得这般,力从丹田起,带着他双脚离地。”
动作看着有些滑稽,但二少不敢怠慢,全搬照做。
许是有些慌张,用力略过,才几下,赵正威突然嘴一鼓,“哇”一声大吐特吐,呕出一地污臭。
其周围人纷纷掩鼻后避。
但也因此,赵正威重得气顺。
他连呕几声,旋即神色大感舒服地舒气回息。
二少见他好转,也大为松气,不禁对林笑又多了几分敬服。
然,赵正威却不是这样。
他长这么大,从未像今日这般当众出丑。
尤其抬头看见林笑正捏着鼻子,满脸嫌恶的表情,更令他怒恨交加。
全因此子,自己才致如此失态。
赵正威还弯着腰,便指着林笑喊道:“给我拿下此贼!”
二少一惊,就要出言阻止,已听一声大喝抢在他前面。
“慢着!”
呼啦间,又一波人赶到。
其为首一汉子凛然喝道:“有我忠胜会在此,便不会让人在东荒城徇私枉法。”
林笑见那汉子身边,正跟着昨夜给他叮嘱的那老者。
那老者见他望来,回以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
想来就是老者找来的帮手。
赵正威见得对方,立即怒道:“巴立明,你们忠帮要插手我长孝帮的事吗?”
忠胜的汉子回道:“什么叫插手你们的事,东荒城百姓之事,什么时候你们做主了?”
“你当自己是神州天王,还是东荒地主?”
赵正威忍怒道:“此人杀我至亲骨肉,我要他偿命,乃天经地义,就是天王地主来了也一样!”
忠胜汉子道:“杀人偿命,自无话说。可老巴我听说,此事尚未定论,谁杀的你儿子,还不一定。”
赵正威怒喝道:“不是他还能有谁?”
林笑出声反驳,忽听一人高喝。
“我当两帮人员大动是为何事,原来只是私人恩怨,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要火拼了呢?”
竟又有第三波队伍聚集而至。
赵正威看着来人,神色阴沉道:“高平,连你们义兴堂也要掺一脚吗?”
第三批人为首者是名青年,古铜肤色,目光刚毅。
他道:“赵帮主严重了,义堂素来以和为贵,不忍见忠孝两家起争端,才特意赶来劝和。”
但赵正威听了,神色却未变好。说虽如此,然但凡他稍有不当,被另外两家拿住把柄,便会陷自家于两难之境。
他神色冷峻道:“本帮无意挑起争端,还请两位卖赵某一个面子,不要插手此事,赵某事后必回重谢。”
然而,权势之争,看得就是谁先露出破绽,再咬死不放,直至将之吞并。
赵正威被丧子之痛烧昏理智,已想不清此节。
忠胜的巴立明暗道对方天真,正气凛然道:“你老赵的面子在长孝帮再大,还能大得过我忠胜秉持的宗旨吗?”
“弟兄们,告诉他,本会的宗旨是什么!”
其身后之众立齐声大唱:“忠烈贯白日,直己凭苍昊。胜作忠勇士,千古名长存。”
声声浩荡,震彻寰野。
巴立明这才意满道:“要我老巴为了你老赵的面子,而违背忠胜的宗旨,请恕老巴做不到。”
“今儿这事,旦违公道,忠胜断不纵容。”
林笑顿时高看这汉子两眼。
殊不知,踩着对方错处,成就自家名望,才是他此来目的。
那青年高平也附会道:“秉持公义,也是我义兴堂大义所在。既然来了,高平不才,也要管上一管,为民伸义。”
赵正威一阵咬牙切齿。
啪啪啪!
林笑大鼓掌声,引来众人瞩目。
他大赞道:“都是好人呐!幸有忠义之士,让仗势之辈不能凌弱。”
“赵帮主口口声声说我杀了你儿子,不知有何凭证?”
赵正威恨恨道:“昨晚无数人见你与我儿起争执,对他下迷药,你还想抵赖?”
无数人见,虽有些夸张,但昨晚的确不少与宴人士看见。
林笑回道:“赵帮主这就是在冤枉在下了,我既未与赵闲起冲突,也未对他下迷药,不过见他喝醉了,劝了他两句。”
“若凭这,就污我杀人,焉有理在?”
赵正威赤目厉声道:“诸公当面,还想歪曲事实,竖子当杀!”
说着便夺过手下一棒,夺步跃起三丈,凌空一棍朝林笑当头砸下。
众人哪料他会不顾身份突然出手,皆阻止不及。
围在林笑最近的,都是长孝帮之人,更不会阻拦自家帮主。
而巴立明、高平之流虽有能力阻止,却也只冷眼旁观,只等赵正威打死林笑,他们才更好出头。
为一个死人伸冤,比为一个活人伸冤,更能激起民众的认同。
“夫君小心!”
面对那凶悍一棍,所有人都呆愣之际,萦晓却毅然冲出,顺势欲将林笑推开。
然,林笑一听她喊,立不顾当头砸来之棍,扭头朝她看去。
见她扑来,顺势张怀抱住,而后似抵不住冲撞,抱着萦晓顺势往后合身摔倒。
倏!
长棍挥下,堪堪擦着萦晓后脑而过。
扑!
嘭!
林笑与萦晓抱身倒地的同时,赵正威的长棒亦砸落地面。
然而,令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意外发生了。
只听“啪”一声响,长棒猛然从中断折,似无法承受赵正威含怒一挥之力。
崩断处,木屑飙飞,朝赵正威扑面而去。
赵正威下意识迅速眨眼,未瞧见下半截断棒碰地反弹而起,朝他额头砸去。
砰!
“啊!”
一声惨叫,赵正威捂着额头与双眼连连倒退。
一切发生太快,犹如电光火石之间。
众人只见得,上一刻赵正威凌空跃起,下一刻他便自己砸到自己。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赵正威捂着头鲜血直流,厉声惨叫。
他眨眼虽快,但飞溅的木屑还是有些飞入他眼球,一睁眼,顿疼得大叫连连。
离得近得长孝帮帮众这才起反应,忙去扶他们的副帮主。
倒地的林笑先是一怔,旋即急忙支起上身,慌张摸着萦晓的脑勺与后背,焦声呼唤:“夫人!夫人!”
“你怎么样了夫人!”
嘤咛一声,萦晓缓缓抬头,便见着林笑一对焦急目光。
她目泛涟漪,眨了眨眼,柔声道:“夫君,我没事。”
林笑顿时松了口气,立回身躺平。
他自身做了肉垫,倒也没让萦晓摔着。
“快给我杀了他!杀了那狗贼!”
“我给他全部财产!”
赵正威怒火攻心,彻底失智。
“住手!”“谁敢!”
两声高喝响起,两道身影腾空一个筋斗,挡在林笑二人身前。
“高平在此,谁敢乱来!”
“想杀人,先过老巴这关。”
两人纵身落地的动作,竟相当整齐。
落地后,神色大为紧张地提防着长孝帮众,与先前冷眼截然相反。
地上,刚松一口气的林笑,突感不对,一仰身,便见萦晓一双秋水,汪汪望来。
坏了!
他心猛一嘎登,举目四顾,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怀中。
就连站得最近的高平和巴立明,也目光痴痴盯着他怀中人看。
原来,赵正威那一棍虽未砸中萦晓与林笑,棍风却将萦晓挂着的面纱给扫落。
她一抬头,众人立见玉容如画,不可方物。
痴相者何止高平与巴立明两人。
萦晓仿若未觉,目含忧切道:“夫君,你可还好?”
其声邈邈,一声“夫君”,把在场众人醉得魂飞九霄,直叩心间。
仿佛那被喊之人,就是自己。
林笑暗叹道:我是没事,你倒是出大事了。
他坐起道:“我没事,可夫人的面纱……”
萦晓一抹脸,这才惊觉,“呀”一声,忙扑进林笑怀中,把脸埋住。
她这一扑,也把周遭众人看得心头一扑。
林笑口中忙念道:“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可惜他是个假佛士,就只记着这两句,只能反复念。
众人不见了罗相,心神回归,顿时生出种种妄念,般般痴想。
那高平一个迅步俯身,捡起脚边纱巾,殷勤递过去道:“夫人,您的丝巾。”
林笑暗叹一声,就要伸手去接。
然,萦晓却抢先伸手,接过了面纱。
高平凝目大睁,眼中红丝微泛,饱含期待,只等再睹绝颜。
林笑看得心中暗叫要遭。
萦晓果如众人所愿,从林笑怀中抬起脸来。
“吓~!”
高平惊叫一声,惶恐后撤,脚下不稳,顿时跌坐在地。
萦晓听得头微一顿,忽而直起身来,示脸于众。
“嗐!”
众人齐声惊慌,连步后撤,个个目露惊恐。
林笑已望了过去,只见得萦晓脸上,赤红一片,几乎布满全脸。
赤艳如血,纹路萦绕,奇诡阴谲,狰狞可怖,犹如厉鬼恶相。
一张绝代仙颜,蓦然变为一张万怖鬼面,一概凡众,如何受得了这般鲜明反差。
只差没一个个吓破胆。
唯剩林笑,凝眉微疑,眨眼两遍。
而萦晓的目光全在他脸上。
“哇啊~!”
忽有小儿哭声响起。
萦晓慌忙戴上面纱,立时遮住全脸。
鬼面一遮,众人如出深水,大口缓气。
各自惊魂未定。
说来长,其实也就一会儿。赵正威双目受伤,不知变故,只以为高巴二人将众人镇住。
他当即厉声道:“高平、巴立明,挡我杀仇,便如我仇!你们是不是定要与本帮作对到底,不死不休?”
巴立明一个大汉子,也被吓得不轻,听他一提,立恼火道:“跟你作对又怎滴?长孝帮好大的威风,一言不合就要下杀手。”
“不想报应来得如此快,顷刻让你头破血流,果然苍昊有眼。”
这话正戳赵正威痛处,立令他气不大一处,再次失智,循声辩位,手持断棒,闭眼朝巴立明攻去。
巴立明冷哼一声,就要拿他扬名立威,不料一影急而至,霎时挡在中间。
“三弟,冷静!”
一中年男子两手一搭,即拦下了赵正威。
“二哥,你也要阻我?”
赵正威声嘶悲切。
那中年道:“三弟,你先冷静。我知你报仇心切,但真凶未除,你便先陨,岂不让仇者快,亲者痛?”
这话立竿见影,赵正威立时失神,心智缓缓回复。
长孝帮二少急忙近前拱手道:“父亲。”
那中年肃目一横,顿让他急忙垂首避目。
他不满地冷哼一声,命令道:“照顾好你三叔。”
“是!”
二少连忙上前扶过赵正威。
那中年才回身看向巴立明。
巴毫不惧色道:“怎么,这回轮到钱二爷出手了吗?干脆把你们老大一起喊来得了。”
而高平还兀自在那呆坐,忽又从人群里闪出一人,到其身边呼唤道 :“小高!醒醒!”
高平这才回神,看向身边人,愣道:“斐哥。”
那人叹息一声,将他扶起。
而高平仍似心有不甘,看向萦晓。
然萦晓已抱住林笑胳膊,伏首其间。
巴立明嘲道:“斐古,你家小老弟不行啊,被弱女子吓破了胆。”
新到之人并不接话,只对赵正威二哥拱手道:“钱二爷。”
旁人呼他钱二爷,不仅因为他在长孝帮排第二,更因他就叫钱二。
钱二平静道:“你们放心,我不会硬来,只是有几件事,要与那位小兄弟确认。”
林笑见他目光望来,当即道:“你们早已将我定罪,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二拱手道:“抱歉,我三弟痛失至亲,一时过激,冲撞了尊阁,在下代他向二位道歉。”
林笑道:“道歉有用的话,这世间哪还有恩怨血仇。不过是欺我夫妇无权无势,圆扁都由你们说了算罢了。”
钱二肃声回道:“若真是冤枉阁下,钱某定会给阁下一个满意交代。”
“可若我侄儿的死,与阁下脱不开关系,便休怪钱某不讲人情。”
林笑摆手道:“有话快问,我急着收摊呢。”
钱二道:“好,我只确认三件事。第一,我侄儿昨晚与你是否有过冲突?”
林笑道:“你所谓冲突是指什么?”
钱二爷道:“那我换个说法,阁下昨日大婚之夜,我侄儿醉酒前去闹洞房,与阁下言语上有些冲撞,可有此事?”
林笑道:“如果你是指,他口不留德,污言秽语侮辱我夫人,而我不吵不闹,只温言相劝,那确有此事。”
赵正威听了,立时又要发作,钱二爷抬手制止了他,递给他一个认真的眼神。
他只好先忍下。
钱二爷接着道:“那么,你是否在他脸前做了这个动作?”
他同时示范了一个在脸前洒粉的动作。
林笑轻笑道:“我的动作没这般猥琐。”
钱二爷道:“那便当阁下承认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可知,你家附近的猪圈在什么地方?”
林笑讶然道:“赵闲死在了猪圈里?”
众人顿时哗然。
长孝帮已封禁了赵闲死于何处的消息,只有少部分人得知此事。
林笑本也不知,可对方这样一提,他立时想到了。
钱二爷深吸一口气,静气道:“阁下只需回答我知,还是不知。”
林笑悠悠道:“我岂会料到,他最想去的地方,会是猪圈呢?”
他当时的确用了个小法术,名为梦引术,会让中术者前往他最想去的地方,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钱二爷又道:“阁下为何再三回避这个问题呢?”
林笑却明白,回答知与不知,根本毫无意义。
他道:“我有个办法,可以知道是谁杀害了赵闲。”
钱二爷不禁眉头大皱。
此人绝非等闲,自始至终都太过镇定。
寻常人在这般阵仗下,不说吓跪,也该神色惊慌。
可此人,哪有半点惊慌之色。
钱二爷正疑心大作。
巴立明想看长孝帮落面子,立替他问道:“什么办法?”
林笑道:“赵闲不是死在猪圈吗?如果猪圈里的猪,没有跟着被杀的话,你们不妨把猪兄带来,让它们指认一下,我是不是凶手,不就结了?”
巴立明瞪眼道:“猪又不会开口说人话,如何指认?”
林笑淡然道:“你怎知,猪就一定不会说话呢?”
钱二爷眼底精光一闪,随即大喝。
“将那猪圈里的猪统统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