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孤身一人逃出来的?”
窦识看向阿烛,这个容色妍丽,却又一团和气的小娘子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目光并无恶意,因为她下一句话就是——
“瞧你也不像是会驾车的人啊。”
一句话,让窦识险些自闭。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窦识是典型的文士,不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言行谈吐,都能瞧出几分从前的淡然气度。尽管此刻身染尘埃、颇为狼狈,也能从他镇定的神色中窥出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身形消瘦,眼窝凹陷,面色透着不大健康的青白之色,给人一种纵欲过度、肾虚血亏的感觉。
士族高门吸食多了五石散就是这种德行。
所以,阿烛是在变相地说窦识……虚。
窦识:“……”
不是,这哪家的小娘子?怎么一点儿也不温柔贤淑的?!
心里吐槽归吐槽,窦识叹了口气,道:我先前身边还有一个照顾日常起居的小童,我们二人一同从荆州逃出,东躲西藏,奈何还是被抓到了。我那小童被飞针中伤,从马车上滚了下去,只怕性命堪忧。”
如此也能解释为什么那匹老马身上会有银针。
没了驾车的人,窦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也坚持不了多久,更何况,为了让窦识也一并摔下马车,那群死士直接对马匹下手,老马因疼失去理智,如果不是恰好撞见奚澜他们,窦识的下场就会和他那小童一样。
窦识虽然不想死,可也不怕死。
文士有风骨,亦有自己的坚持。
这一点,从他宁死也要抱着书箱就能看出来。
人可以死,可祖传的藏书不能出事。
奚澜无法理解,语气冷淡道:“你若是坠车身亡,里头的竹简就算可以保存的完好无损,又怎知明日不会降雨?”
竹简被雨淋湿,上头的字迹不一定会晕染开,但会发霉。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最惨的是,如果附近有农户,把东西捡回去当柴烧……
窦识怕是还要死不瞑目吧?
窦识:“……人之将死,如何能考虑那么多?”
不过,幸而碰上了奚澜他们。
这是天不收他啊。
窦识郑重其事地朝奚澜等人拱手作揖。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窦某铭记于心,永世难忘。”
奚澜对五石散这种可以轻而易举掌控人举止的东西深恶痛绝,所以发现窦识吸食五石散后,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非良善之辈,不主动害人,但也不会见人就救。
倒是阿烛多问了一句:“窦先生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窦识面露惭色,道:“窦某在益州有一好友,准备去投奔他……”
话未说完,阿烛合掌道:“这不是巧了吗?我们也要去益州!”
“天赐良缘啊。”
“……”这最后一句出来,窦识看阿烛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好好的一个小娘子,瞧着也是落落大方,通情达理,怎么感觉没什么文化的样子?
奚澜忍不住瞪了阿烛一眼,又生气又委屈,道:“什么天赐良缘?”
他看窦识的目光越发不善,不等阿烛解释,甩袖离去。
奚澜上了马车,匣子里放着还未做完的简易风车,还有一些关于车舆内外构造的图纸。
奚澜把东西推到了暗格中,抱着手臂闭目养神。
很快,阿烛追了过来,弯腰钻进车舆,整个人直接扑到奚澜怀里。
“哎呀,别生气嘛。”阿烛搂着他的脖子,对上他沉沉的眼眸,理直气壮道:“我以前都没念过书,没有学识文化,不小心说错了也是情有可原。”
“天赐良缘。”奚澜冷哼一声道,“这算是不小心说错吗?依我看,是你的心里话吧?”
阿烛震惊:“那位窦先生都过而立之年了,我看着像是那等见异思迁且没有眼光的人吗?”
“你质疑我的眼光就算了,还揣测我的人品!”她痛心疾首,眼泪花都要飙出来了。
“……抬头眼泪不会倒流。”奚澜扶住她的脑袋,有些无语。
“就算真的倒流回去,也是变成你脑子里的水。”
“你现在都会骂人了诶。”阿烛哇了一声,“岁月果然无情,都能把人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少打岔。”
“……嗷。”
奚澜道:“你怎么想的?什么人都来者不拒是吧?这个窦世清底细不明,你就想把他拉拢到裴明时那边?”
“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吗?况且,能让白衣教追杀,说明也是有真本事的呀。白白放过多可惜。”
“仅凭他一面之词,怎么能证明是真是假?”奚澜皱眉,扶着她的腰,让她坐好。阿烛怕痒,躲了一下,发出咯咯咯的笑声,“你别、别弄那儿。”
奚澜对吸食五石散的人都有偏见,他觉得窦识不是什么好人。
就算是好人,看他那被五石散掏空的身体,能活多久?瘾上来了,能好好做事吗?
阿烛一点也不见外地在奚澜怀里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懒洋洋道:“我答应把他一同捎上,是有条件的。只是这个条件不是拉拢他。”
“嗯?”
阿烛扑哧一笑,仰着小脸,眨了眨眼,“我又不是捡垃圾的,什么人都要。”
她漫不经心道:“我看上他那箱子竹简啦。”
奚澜哑口无言,好半天才道:“你瞧他宝贝的样子,要他竹简,还不如让他在裴明时手底下做事来的容易。”
阿烛道:“你不是说他不可信吗?”
奚澜道:“我现在也只是打个比方,告诉你别惦记他那一箱子的宝贝。”
阿烛哼了一声,“他已经同意了。”
奚澜:“嗯……嗯??”
他怀疑地看着阿烛,捏住她玩自己腰间玉饰的手,问:“你跟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就同意了?”
阿烛:“不告诉你。”
奚澜:“……我们之间竟然有秘密。”
这回轮到阿烛无语了:“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原因,你又学我说话!”
奚澜沉默片刻,继续道:“我们之间竟然有秘密。”
“有秘密才有惊喜。”阿烛不为所动,她才不会被自己说过的话坑到,想要推翻简直轻而易举,“是人都有秘密,都是大人了,给彼此一点空间不好吗?”
说着说着就开始跑题:“正所谓堵不如疏,一味的逼问是没有好结果的。人生在世,总要接受一些现实……唔唔唔!”
奚澜直接捂住她的嘴。
直接压平她半张脸,就差眼睛也给蒙上了。
阿烛:“唔唔唔唔唔唔唔!!!”
放手啊魂淡!
奚澜放手了,然后两只手一起捧住阿烛的脸,正当她要说话时,收拢——
“唔弄肿嘛!”你干什么!
圆润的小脸被挤压,红润的嘴巴被迫撅了起来,阿烛想骂人,又口齿不清,气得揪住奚澜耳朵。
“放、休!”放手!
“你跟我说。”奚澜捏了捏她的脸,嘴巴撅起的样子,好像在撒娇讨亲。
正当阿烛要揪他耳朵骂人时,奚澜忽然凑近,近距离下,阿烛只注意到那浓密睫毛在轻轻颤抖,紧接着唇瓣被含住。
奚澜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柔软湿·润的唇瓣,像是什么可口的美食,散发香甜气息,勾着人流连忘返。
阿烛:“……”
她脑子可能真的被眼泪水泡坏了,以至于现在无法思考,只木木地被亲,心想:“他还怪温柔的,亲的小心翼翼,感觉有点舒服,不是,他别是想用美人计吧!正说话呢,就亲人!诶!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阿烛推了推奚澜的胸膛。
脸颊白里透粉,如三月桃花。
奚澜看了她一眼,默默低下头,靠在她肩膀上。
……亲都亲了!还害羞!
阿烛在心里鄙夷,假装脸红的人不是自己。
好半天,奚澜低声哼道:“你跟我说嘛。”
……哇!又学她撒娇了!
阿烛危机感顿生,身上酥酥麻麻的,很不想承认自己差点被他的撒娇勾得魂都没了。
奚澜闷咳一声,又一本正经道:“跟我说。”
阿烛心想撒娇而已,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又丢他脸了是吧?
“又没什么好说的。”她道,脖子被奚澜咬了一口,他果然不是什么撒娇的料子,威胁道:“不说我就咬死你!”
阿烛一激灵,她是那种被人摸一下脖子都会浑身不自在的人,更何况奚澜还是咬的!
阿烛:“口下留情!我说!”
奚澜这才放开她,“说吧。”
“我们都能看出来,窦世清宝贝他的竹简,那是他家仅存不多的藏书。再你想,他为什么宝贝?是因为珍贵对不对?如果我说,我可以提供竹纸,让他把他家藏书重新誊抄一份呢?毕竟相比起竹纸,竹简笨重而不好保存。”
阿烛笑道:“竹纸昂贵,笔墨也需要银钱,他如今窘迫,还要投奔好友,你说,他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等等。”奚澜道,“这个机会确实不错,但藏书乃是不可多得的财富,士族是不会轻易外借的!”
士族高门为什么地位尊贵?
不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与文化吗?
这就跟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没钱的人始终还是没钱是一个道理。
当知识被垄断,普通百姓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思想固化,又怎么能明礼开智?他们只知道不停地干活,像田地里的耕牛一样,干一天活就有一天的口粮,不做就什么都没有。
勤劳可以换取粮食不假,可绝对无法致富。
可当低廉劳动力泛滥,勤劳已经不是优点,而是最基本的手艺。不想饿死,就得拼命地干活,往死里干。
日复一日,没有目的,只为活着。
这样人生一眼望不到头,可还要传宗接代,让孩子继续过着这样苦难灰暗的生活,继续为上层阶级的人流血流汗。
在这个时代,书是无价之宝。
宋豫受人尊敬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宋家藏书丰富,宋豫愿意供人借阅。
当然,这是在宋穗娘还活着的时候。
宋穗娘死了,宋家垮了大半,宋豫自己都险些心存死志,又哪里还管的了别人?别说借书,就是求救命,他也可以无动于衷。
奚澜还是想不通,“他这么宝贝他家藏书,怎么舍得吧竹简给你?”
阿烛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是这样的,我说七娘开了个书院嘛,以后宋老也会过去授课,如果他愿意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我会让七娘将他的名字刻在功劳碑上,与宋老挨在一起。”
奚澜:“……”
宋豫的名头一出来,那就没有任何悬念了。
窦识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改道去青山书院,在那乖乖等着宋豫来授课。
阿烛嘻嘻道:“我给他提供了笔墨纸砚,只是让他多抄一份放在青山书院罢了,他自己照样可以保管好藏书。而且,你是知道的,七娘在宋家抄录了很多藏书,放在青山书院的书阁,窦世清知道后,益州都不想去了,眼巴巴看着我,就差开口问我借人护送他去书院。”
阿烛这是拿捏人命脉了。
她要窦识家中的藏书,可她能带给窦识的,可是成百上千的书籍。
窦识就差泪流满面,“窦某若能在书阁待上几日,死也无憾了。”
听完阿烛活灵活现的复述。
奚澜:“……”
这都什么人啊。
阿烛拍拍他手臂,道:“多学着点吧,我可是都倾囊相授了。”
奚澜口才没她好,全靠死记硬背。
他想拿本子记下来,又觉得有点丢人,只能暗暗记在心里。
希望下次可以用到。
又过了十日,终于抵达益州。
窦识在城门口吐的稀里哗啦,整个人虚弱无力,就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阿烛还是头一回见吸食五石散的人,这样看来,五石散这种东西是真的不太靠谱啊。
奚澜看了一眼,有仆从跟在窦识身边,就没有再管。
他道:“窦世清如今不过而立之年,但吸食五石散少说也有十几年。”
阿烛唏嘘不已,忽然发现不对。
“五石散价值等金,他家不是都没落了吗?哪来的钱吃这玩意儿?”
他果然不对劲!
奚澜握住她的手,让她冷静。
“你猜,窦家为什么没落得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