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谢昭婉的吩咐,又知道了后头很可能会起动荡的时局,宋林和宋泉燃起了许久不曾有过的热情和干劲。
县主很重视他们。
这点认知在他们又一次在庄户中看见县主的夫婿容大人时达到了新的高度。
容秦毫无心理障碍地换上了一身好行走的布衣短打,手里时时刻刻拿着一沓硬纸,将老农们的经验们一字不漏地记下。
老农们说话总有些颠三倒四,有时一件是要翻来覆去说上好多遍,最先他们不知道面前俊美的年轻人是是谁,只以为是县主请来写农书的小书生,时不时老人家的说教瘾犯了,还会回忆往昔在战场上呼风唤雨的经历,再好生说上容秦几句。
后来宋林来了,见到一个老庄户毫不客气教训容秦:“你们现在的年轻娃儿,成日就知道读书,书里怎么写的你们就以为是怎么做的,嚯,这多吓人,地里的事情一天一个样,老天爷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有时候看起来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就是颗粒无收,上头还要按照丰年来收税。”
“要我说,你们科举就不该只考能劳什子圣人言著,圣人都死几百年了,他说的话能管什么用,不如切切实实考点农工书文,免得一方主官连稻子和麦子都分不清。”
老庄户边说边啧啧摇头:“你往后考了功名,可一定要记得去地里看看,福建的地和京里的地又不一样——欸,宋管事!您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宋林正愣神呢,冷不丁被老庄户喊住,就连脚步都顿了顿,他连忙跑过来,见容秦的指甲缝里都是泥,便猜到他们刚从地里上来,又想到老农方才那一通胡言乱语,顿时眼前一黑。
宋林欲言又止地望着容秦,谁料容秦反倒毫不在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宋管事怎么来了?”
“县主有事寻您。”宋林小声道:“说是和您给布坊里的那五台纺织机有关。”
听说是谢昭婉找自己,容秦走得比谁都快,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一个书生,等宋林回过神来,却都直接跑没影了。
“宋管事,这姓容的小书生可还真不错,若是真让他考上功名,我看大燕又要多一个干实事的好官了。”老庄户一晃在容秦面前的严厉模样,很是欣慰地说道:“哦对了,还忘了问问他可曾婚配——”
“您真不知他是谁啊?”宋林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老庄户的话:“您口中这姓容的小书生,他便是县主的夫婿,也就是那位年仅十八的探花郎,现在容大人可是工部正五品的官!”
庄户瞠目结舌,惊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这,这,他,正五品?”
要知道县令老爷也才正七品呢!同等品级,就连东南军里最年轻的千户也要比容秦大上七八岁,可大燕武官却还要比文官矮上半个头。
这样的大官,居然半点官架子没有不说,还愿意成日和他们这些人蹲在地里,弄得一身都是泥,就为了写一本农书。
老庄户愣了半晌,不由感慨道:“要是国公爷还在,见到容大人做他外孙女婿,不知会有多高兴……”
提到镇国公,宋林也沉默了,他想起谢昭婉跟他分析的时局,强行撑起笑脸打趣道:“还提国公爷呐,国公爷和世子爷现在都不知投胎到哪个太平世界的富贵人家了。”
二人念起故人,不多时便回了屋。
而方才布衣短打仿若农人的容秦沐浴更衣,又换回了那身烟青色杭绸直裰,又是一副翩翩清雅如玉的俊逸姿态。
“齐光下午可将端来的东西都吃了?”容秦也不着急问纺织机的事,更似是将温郢抛到脑后,只含笑问:“熬的乌鸡山菌汤可喝了?”
谢昭婉也适才从西边的那片小鱼塘回来,她懒洋洋地一掀眼皮:“用了用了,都喝了个干净,连个骨头都不带吐的。”
“这乌鸡还是昨日齐光亲手挑的,合该就连骨头都不吐。”容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明日用的鲫鱼汤也是齐光今日钓着的,唉,要不怎么说你们有缘呢,所以还得托厨房的师傅多加一味胡椒。”
谢昭婉被他惊人的逻辑给震得有些茫然。
容秦像是早知道谢昭婉忙起来便无甚食欲似的,到了庄子上便变着法弄出各式各样的由头哄谢昭婉动筷,各色菜肴汤羹和点心如流水般送到屋子里。
有时天气凉快些,容秦还想法子带谢昭婉上山踏青,在山顶搭了棚子拌凉面吃。
有时谢昭婉也同他到果林里走走,不过倒也不曾再升炉做饭,只包了类似青团和糍粑的面点边走边吃。
红苓起先还怕自家县主身子弱,爬山累病了怎么办,又担心凉面凉茶伤了脾胃,更为这些稀奇古怪的食物而日日提心吊胆。
谁知她担忧的一切皆不曾发生,谢昭婉在京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却总是恹恹的缩在榻上,每每御医来请脉总是欲言又止,来了这里成日和容秦胡闹,反倒身子越往好走了。
从前在京里人参灵芝,县主的脸色总是惨白如纸,现下日日累得汗涔涔地回来,脸色却逐渐红润了。
难不成真如公主所言,咱们县主是个不折腾不舒服的?
红苓晃了晃脑袋,将自己大不敬的想法给摇了出去。
“好啦,该说点正事了。”
谢昭婉示意云苓将一叠薄薄的记录递给容秦:“温郢在庄子上的每句话我都让人回忆起来了,当时他们被关在一间高窗铁栏的柴房里,逃走之后,柴房的门没有动静,锁也完好无损,就连外面的守卫也没听见什么,高窗的铁栏更不曾被移动弯曲。”
她原先也只以为温郢二人是和谢柔婵差不多的角色,最多带点功夫计谋,即便搭上了楚凌霄,也用不着她多加费心,可庄子上的新发现却让谢昭婉有了兴趣。
“但是,一个庄户八岁的孩子在他们逃走的那日黄昏听见里头传来了对话的声音,温郢催徐盛音赶紧让系统想想办法,徐盛音说着什么积分,又和虚空中的“第三人”说了很久的话,似乎花了很大的代价,换到了一个可以逃脱离开的宝物。”
谢昭婉支颐轻笑:“这份东西给到薛镇抚使就足够了,剩下的,就看陛下和燕北王的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