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秦的丧仪，定于三月初三。
宿磐北没有亲族。
他的父母亲族早在饥荒中死了，所以如今，宿秦的丧仪也只有宿鸢一人操持。
尽管她也不过是刚刚及笄的年龄，若是宿磐北夫妇还活着，她还是无忧无虑的长留山庄大小姐。
不必担起如此多的忧愁，如此多的仇恨。
四方宫的人，是在三月初一抵达了镇子上。
而后，寻了一处安静别院驻扎了下来。
尽管左宿两家如今还是面上的亲家，左晁和宿鸢之间也依旧是夫妻关系，可两家似乎都默契地当这段婚事不存在了一般。
是夜，左家别院内。
慕兰漪有些心不在焉地给左晁喂药。
短短几日，她又消瘦了不少。
左晁自从气海被废之后，整个人都彻底变了。
曾经温文尔雅的表哥，如今动辄便会发怒，甚至喝着喝着汤药，便突然发疯一般掀翻了药碗，那滚烫的药汁洒了慕兰漪一身。
她却连哭都不敢哭。
因为她一哭，左晁便是怒气更盛。
“怎么？觉得伺候我这个废人委屈你慕大小姐了是吗？之前扒着我的时候那副温柔小意模样，恨不能爬到我的床上为我暖床！如今我倒霉了，你也要重攀高枝了是吗？我告诉你慕兰漪，你妄想！”
慕兰漪就算再不济，那也是天武镖局的大小姐。
虽说父亲不疼爱，但到底她也是慕家血脉。
四方宫时，她也是作为表小姐的身份被人伺候的。
如今，却被左晁呼来唤去，仿若一个伺候人的仆妇一般。
就算她之前想讨好左晁，可也从没想过把自己放低到如此地步。
可如今，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听闻，左晁的少宫主之位不保，舅父可能会将在外历练的小儿子左准召回。
左准，是当初左穆鼎酒后同婢女有的孩子，为着照顾左夫人的心情，这些年来，这个孩子一直未曾养在宫中，而是在外求师历练。
但如今，左晁气海被废，俨然是支撑不起四方宫的产业了。
那在外的左准无疑是最合适的接班人。
可左准不过十岁之数，便是他成了少宫主，慕兰漪心中也清楚，她绝计没了成为少宫主夫人的可能。
“怎么？伺候我就让你如此心不甘情不愿？”
看着慕兰漪那心不在焉的模样，左晁的怒火又涌上心头。
成为废人后，他变得分外敏感，而最先承受他这种歇斯底里敏感的，便是慕兰漪。
“表哥，我没有，我只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有些神思疲倦罢了。”
慕兰漪努力挤出一抹笑意，却不料又激怒了如今越发敏感的左晁。
他一把掀翻药碗，药汁全都洒在了慕兰漪粉色的衣衫之上。
“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在嘲笑如今我成了一个废人？我告诉你，哪怕我成了废人，我也是这四方宫的少宫主！”
慕兰漪眼眶含泪，要被左晁如今的脾气给逼疯了。
“表哥，我没有……”
“够了，慕兰漪，你不是一直想当少宫主夫人吗？等这次长留山庄的丧仪事了，我便跟父亲言明，将你纳为如夫人，也算了了你的心愿。”
慕兰漪只觉浑身发冷。
“表哥，你说什么？”
如夫人，挂着夫人的名，也改变不了妾的本质。
他居然要让自己当妾？
江湖中人，少有纳妾，便是如舅父这般，那婢女最后也没得了名分。
明面上舅父也只有舅母一位妻子。
如今，他竟是明晃晃要让自己当妾？！
“怎么？辱没了你吗？你回到天武镖局，难道还能找到更好的婚事？你父亲如今早已续弦，你妹妹只比你小一岁，便是有什么好婚事，那也都是先紧着她来，哪能轮到你？”
慕兰漪的身世，在之前是让左晁心疼的存在。
如今，却成了左晁瞧不起她的原因。
慕兰漪猛地站起身。
“表妹，这不就是你求的吗？我成亲之后，你日日参汤不断，还在宿鸢跟前同我眉目传情，处处说宿鸢的坏话，甚至主动去给宿鸢投毒，你求得不就是如今这个位子吗？”
不，不是的。
慕兰漪不可置信地后退。
她那时，只想让左晁休了宿鸢，她要的从始至终都是少宫主夫人的位子。
她怎么能做妾？
而且，就算自己曾经用过心机，但自己对他的情谊却不是作假啊？
为何，竟要让他如此羞辱？
慕兰漪彻底忍不住了，含着眼泪夺门而出。
结果，在院中碰上了左穆鼎。
看着慕兰漪这副模样，他虽然心中不耐，但此刻他身旁还站着几位江湖盟友。
为了自己在外的形象，左穆鼎耐着性子安慰了慕兰漪几句，还特意让身旁的奉剑送慕兰漪回房间，可谓给足了面子。
送慕兰漪回房的这位奉剑，是十大奉剑中唯一的一位女子，羽裳。
她原本继承的名字乃是鱼肠，只是到底是女子，虽说奉剑不分男女，但一些小事上左穆鼎也愿优待他们几分，所以便将其代号改为了羽裳。
羽裳是个极为温柔的女子，大概二十上下的年纪，站在那里，丝毫让人想象不出她杀人如麻的模样。
“表小姐是被少宫主惹伤心了吗？少宫主如今心中烦闷，有些时候也难免言语上有些激动。”
羽裳素来温和，慕兰漪对她倒不同对其他奉剑那般畏惧。
如今听着她的话，眼眶中的泪更是止不住了。
“我也明白表兄如今的苦闷，只是，到底心中还是难过。”
她到底寄人篱下，便是心中委屈，许多话也无法明说。
羽裳轻叹一口气。
“少宫主到底年轻一些，性情冲动一些，不及宫主沉稳。”
慕兰漪倒是极为赞同这话，舅父是她平生仅见的英雄男儿，为何左晁不能如舅父这般？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慕兰漪的院子前。
“表小姐快些休息吧，属下还要回去值守。对了，这是宫主吩咐属下给表小姐的生辰礼。”
羽裳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
慕兰漪接过后打开，里头是一支巧夺天工的金钗。
三月初三，也是她的生辰，只是如今长留山庄的事在前，便没人记得了。
不想他还记得。
“替我谢过舅，不，替我谢过左宫主。”
慕兰漪握紧金钗，心中滋味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