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宫，华音殿。
苍玄赤着上身靠坐在榻上，左肩、右臂及胸腹处都缠着厚厚的麻布，隐有血色透出。
照理承恩宫内名贵伤药数不胜数，若非如涂山为那样古怪的伤，医师早就应该把伤口止血了。
听到颜沫进屋，苍玄把手中竹简放下，眸光清浅看向她。
“妖妖，你回来了。”
颜沫如今对表哥的心境已经没有当初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了。
她很清楚，苍玄一开始的初心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保护妖妖才要走上顶峰。
但在追逐权力的过程中，他不得不一次两次为了利益亲手将妖妖推给其他男人。
等他终于大权在握，又想美人和江山全都在握了。
他的爱，是掠夺，是占有，是宁愿亲手折断妖妖的羽翼也要将她捆在身边。
虽然最后他放手了，可是他给妖妖造成的伤害是实实在在无法磨灭的。
只是这般浓烈的爱与恨是苍玄与妖妖的，不是苍玄与颜沫的。
也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颜沫才决定把苍玄当成哥哥，一个和列阳阿庇一样的哥哥。
如今见到苍玄一身是伤，颜沫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她挨着苍玄床榻边坐下，“哥哥，你怎么样了？”
苍玄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苍玄的目光如流水一样在颜沫的眉眼处淌过。
颜沫迟疑了一会，轻声问道，“哥哥，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苍玄瞧着颜沫的神色，避重就轻简单回复了两句。
“师父猜测江洪是为了你父亲而来，他许是喝醉了。但不论他是真醉还是假醉，既然犯到咱们面前来，自然得打回去。”
颜沫心头一跳，装作不经意地又问，“确定是他一个人来的？”
“妖妖这是知道了什么内情？”苍玄眸子眯起，一字一句问道。
妖妖和那个九命魔头的关系现在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妖妖会站到檀柳那一边。
颜沫心头一跳，她当然明白这是苍玄对她的试探。
“没有。如果檀柳真的会与父王或是你有一战，我能保证的是，我绝不会帮着你们任何一方去伤害对方。”
苍玄深深地看了一眼颜沫，却是突然捂着嘴剧烈咳嗽了起来。
一个眼生的漂亮侍女闻声快步走了过来，满目忧思，“主上！”
“无妨。金萱你先下去。“苍玄摆了摆手。
被唤作金萱的侍女抬头看了一眼苍玄，“主上，恕奴婢多嘴，您的伤该换药了。再拖下去，伤口恐是更不好。”
苍玄拧起眉头，像是对金萱的多嘴感到不悦。
颜沫连忙插了一句，“哥哥，让我看看你的伤，我适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苍玄眸光一柔，没有拒绝。
颜沫轻手轻脚地拆开苍玄身上的麻布，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小麦色的肌肤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有冻伤，烧伤以及各种利器穿透伤。
他这个伤不是颜沫见过最吓人的，只要按照医嘱，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颜沫很快就有了治疗方案，她吩咐金萱下去取汤泉水。
比起担心苍玄的伤势，颜沫更多的是后怕。
苍玄身份尊贵，有灵力高强的暗卫保护竟然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可想而知他与江洪这一战着实艰难。
金萱很快便去而复返，她端来一盆汤谷水，在边上给颜沫打下手。
颜沫用干净的软布蘸了水，仔细地为苍玄擦拭伤口。
估计是伤口剧痛，苍玄的皮肉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小疙瘩，唇紧紧抿着。
颜沫柔声哄道，“哥哥，再忍一忍。”
苍玄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莫名有些性感。
颜沫的余光看到金萱脸上的神情，起了一丝八卦之心。
她要是没记错，这个金萱是个花妖，还是苍玄手下刺探消息的主管，更是苍玄的女人。
人家要颜值有颜值，要能力有能力，是苍玄后宫团里比较有记忆点的一个妃子。
颜沫眼珠一转，特有眼力见地给人家制造机会。
“哥哥，是不是我手重了？要不让金萱姑娘来换药？”
苍玄漆黑如墨的眸子就这么直直看向颜沫，又扫了一眼金萱。
金萱后背霎时起了一层冷汗，忙借口换水退了下去。
颜沫再后知后觉，也发现不对劲了，“哥哥？”
苍玄却是敛了神色，转而露出了一抹清浅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妖妖，你跟哥哥说实话，你当真喜欢那个檀柳？为什么？”
颜沫手下动作一顿。
她给苍玄的伤口重新撒了药粉，包扎好，洗了手，这才认真回道，“哥哥，他是我这些年一路走来的精神支柱。”
颜沫是指她穿书的这些年，苍玄则是不解蹙眉。
难道妖妖早就和那个魔头认识了？
颜沫双手托腮，有些迟疑地努了努嘴，又道，“哥哥，现在江洪身陨，义军群龙无首，如果我能说服他们归降，那是不是先前种种都能一笔勾销？”
义军这些年着实也伤了不少昊凌和兮炎将士的性命，尤以檀柳手上所沾鲜血最多。
苍玄的眼神似是能看透颜沫所有的心思，他只觉得浑身伤口都疼了起来，有一种无力之感从里到外弥漫开来。
良久的沉默后，他淡淡开口，“你现在是昊凌太女，你说了算。”
“身前不管身后事。之后我会建议父王和外爷单独划出一片区域，用以收拢义军和昊凌兮炎战死将士的骸骨，为他们立碑记录。”
说完，颜沫拍了拍手，从榻上起身，她没有等苍玄回复便提出告辞。
“哥哥，你早点休息。我去看看父王和我爹娘，之后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我会定期和你们联系。”
苍玄平静的目光下似有暗潮涌动，“你现在是昊凌太女，不可为了一个人置众人不顾。”
“我明白，给我一个月的时间。”颜沫重复了一遍，“一个月后，我会正式临朝参与政事，还请哥哥教导。”
听到颜沫这话，苍玄才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模样。
“妖妖，我永远记得幼时对你的承诺。以后这天下，我与你共赏。”
颜沫心头剧震，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苍玄。
颜沫本以为苍玄就是随口说说，但看着他眸底的深情，才确定他说的是真心话。
苍玄的笑容是那么真挚，他就用这样随心的语气，说出了他最有诚意的承诺。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