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J市的上空已经飘起了雪。何景年睡得晚，但还是定好了闹钟，拖着机能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身体，去叫醒了还在赖床的小姑娘。
这种事情本该由陈姨来的，只是陈姨忙碌，大清早就出门去了，叫姜琳起床送她上学的活儿就交到了他手上。
虽然小朋友每次被叫醒的时候都是一副想刀人的表情，但是她还是会很让人省心地快速爬起来把洗漱工作做了，再整理好自己的物品打着哈欠跟在他身后。
何景年的任务呢，就是叫醒她，并叮嘱她把东西带齐，然后送她去学校，顺路给她弄一份早餐。
他们住的地方不算太偏，却离学校和闹市远。村里没通路，要去学校得走上好一段山路，上了大道再走一段到公交站等路过的公交。
还是早上，雪下得不算大，可因为下得久，路上积了一层雪。山路又滑又湿，也不算宽敞，何景年怕姜琳受伤，便把她背在背上，由她给自己撑伞。
姜琳乖乖趴在他肩上没有乱动，她举着伞，半是犹豫地开口喊了他一声：“景年哥哥……”
“嗯？”何景年应了声，等着她的后文。
“我想去C市……”姜琳小声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何景年便接着她的话说：“这个寒假？”
“嗯。我想带着妈妈去城市里找爸爸。”姜琳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
“那小琳知道怎么去C市吗？”何景年也不问别的，只是引导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姜琳：“知道，我们要先出来坐公交车到县城里，再去县城里的火车站坐火车。”
“嗯，姜琳真聪明。那你和我说，是想也带着我一起去吗？”何景年笑起来，说出来的话也满是童趣。
小姑娘听了他的话，重重地一点头：“对呀，景年哥哥也要和我们一起去！”
确定好这件事，姜琳整个人都高兴起来，连早起的困倦都被她甩到了一边。
等何景年把小姑娘送到学校，再吃完早餐回来，已经将近上午九点。雪天路滑，山路上盖了雪就更加，何景年站在屋门前，把伞上的雪往外抖了抖，撑在了屋里晾着。
山里的风似乎格外冷，他才走完那么长一段路回来，吹了不到三分钟的风，脸上的热度就降到常温状态了。
何景年看过太多场雪，却没有认真欣赏过一次，因为那些下雪的时候，他多数时候都在忙着做别的事。
小时候忙着玩，大一点忙着学习，再大一点忙着直播忙着训练，后来进了职业圈更加没有了这样的心思。
他站在大门口，极目望去，入眼是一片银白，视觉感受极好。
不过雪色太亮，风裹挟着花片吹进来太冷，何景年并没有看太久，就转身回了屋。屋子里的空调没有关，暖气灌满了整个房间。
何景年摸出手机，看着企鹅号上开着的那个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称呼。
（糖果制造机：师父？）
在这条消息之前，还有一个探头的表情包。那是八点发的，River到现在还没有回。新的一条，他间歇性盯了十分钟，依然没有等到回复。
于是他开了电脑又去热搜页面刷了刷，此刻思渺然脱粉的热搜已经掉到了第十，顶上去落在第四的，是另一条热搜——思渺然澄清。
他顺着这条热搜点进去，热度最高的赫然是思渺然本人发出来的话。这句话不长，却把思渺然要表达的东西说得很明确。
@R思渺然：别造谣，没脱粉。
很River风格的一句话，他既没有解释不当会长的原因，也没有针对那些歪了楼的人说些什么，他就是逮着脱粉这个点，给出了自己的态度。
何景年正想看一眼评论区，回复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River：怎么了？）
（糖果制造机：我……看到了热搜……师父你生气了嘛？）
（River：没有。）
（糖果制造机：噢……那师父现在有空带我打两把吗？）
（River：在忙。）
（糖果制造机：好吧……那师父先忙吧，我自己去打一下娱乐。打排位我怕没有师父在会掉分……）
（River：嗯。）
简单的对话结束，River再度离开。
这么冷淡……
何景年顿时觉得要把这样一个人拐进PH，可能是他在没事找事干。
其实，如果他以何景年这个身份去邀请他，或许还有戏。只是，用何景年的身份怎么看都像是在……PUA自己的粉丝，甚至还掺杂了一些道德绑架的成分在里面。
他还没进职业圈的时候，曾经说过，打电竞进入职业圈，并且因为这个梦想放弃一些东西是要经过深思熟虑的。首先要思考的，就是，你真的热爱这个游戏吗。
同样的，如果他要把人拐进职业圈，当然要尊重River的意愿。PH缺一个狙击手是真的，可这本是和他没关系的事。
只是……他自己放不下这个他一手带起来的战队罢了。
接触到COF这个游戏之后，当他下定决心想打职业的时候，PH并不是他的第一选择，是柏逸一直在和他接触，才把他拉进了这个战队。
和战队里的人待了几年，他见证过老将的退役，旧人的转会，第三次世冠是由他带队的全新的PH。
何景年的计划里，这支队伍还需要磨合，他们还要一起走很长的路，可是变故来得太突然，他的离开给PH造成了很多影响，也让他成为了一个不守约定的失约者。
自责的情绪来得太快，他陷在情绪里，失神许久。回过神时，他习惯性地往口袋里摸了一把，空的。
忘了，他戒烟了。
他苦笑了一下，开了游戏。
这是一把路人局，娱乐模式5V5里最好玩的一种——追月模式。
月光下的娱乐模式地图很暗，可视度不高的情况下就更需要队伍的配合。和他同队的四个人很明显地有水平参差。他们既没有文字交流也没有打开麦克风，因此一整局都是在各打各的。
何景年隐藏了昵称，所以他的头顶什么也看不到。这一把娱乐，其他玩家就看着这个戴着帽兜的狙击手疯狂操作，一时间傻了眼。
什么时候娱乐模式也能碰到这么厉害的单人选手了？这年头路人王量产的是吗？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去扒了眼这个狙击手的主页，ID甜甜小饼干。这么厉害一个狙击手，居然是一个软妹子么！
当然，这一切何景年是不会想到的。
打完这一把娱乐他就下了线，准备今晚要给姜琳讲解的知识点。
这一准备，就到了中午。午饭的时间，他觉得有必要去和自家师父聊聊天，增进一下感情。
于是他掏出手机在聊天框里敲字。
（糖果制造机：探头·JPG）
（糖果制造机：师父吃饭了吗？）
（糖果制造机：想看看师父吃什么！求分享！）
（糖果制造机：撒泼打滚卖萌·JPG）
这一次，他发出去的话得到了River的秒回。
（River：还在忙。）
又是三个冷冰冰干巴巴的字。
（糖果制造机：十二点半了哎，师父还没忙完吗？师父好辛苦啊……）
（糖果制造机：摸摸头·JPG）
（糖果制造机：那师父一定要记得吃饭噢！）
（糖果制造机：坐等一个云吃饭~）
（River：知道了。）
这几个字一发过来，何景年突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话题接下去了。毕竟，就这么几个字，又没有语音，他摸不准River的心思。
犹豫再三，他还是冒险了一把。
（糖果制造机：师父……你是不是讨厌我啊……）
（糖果制造机：哭哭·JPG）
（River：没有。）
（糖果制造机：肯定有，是不是我话太多了，让师父觉得烦了……我只是想和师父亲近一点儿……好歹……我粉了师父那么久……）
（糖果制造机：要是师父不喜欢我话多，我以后就安静一点好不好……只要我还是您的徒徒，每天还能和您说说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River：我只是话少，并没有讨厌你。）
（River：我不会收一个我讨厌的徒弟。）
何景年赌对了，这两条消息的字数已经破了他们这两次聊天的字数记录。于是他接着打了下面一段。
（糖果制造机：那师父对谁都这样吗？）
（River：嗯，除了何景年，我对谁都一样。）
这个“除了何景年”，说得有点直白。明显的双标行为令何景年眸光微动，他继续打字。
（糖果制造机：师父去见过他吗？为什么就觉得他很特别？）
（River：双标就是用来给喜欢的人的，喜欢本身就很特别。）
极快的回复内容，让何景年的心跳加快了一些，落在耳畔使他的耳朵微微发烫。
喜欢么……何景年念着这几个字，缓缓吐出一口气，接着打字。
（糖果制造机：那……师父为什么会喜欢他？）
（River：秘密。）
（糖果制造机：好吧，撤回上面的话，是我冒犯了。不过……师父以后回我的时候可以多加几个字嘛……或者语音回给我也行，我怕我惹你不高兴了你还不知道……）
（River：不用。）
（River：我没那么容易生气。）
（糖果制造机：哦~好吧，那师父先忙，有时间了叫我一起打游戏呀！）
（糖果制造机：乖巧·JPG）
（River：嗯，你快吃饭吧。）
（糖果制造机：嗯嗯，师父也记得吃饭噢，别忙坏身体。）
（River：好。）
新一轮的对话结束，何景年觉得，这次的对话似乎收获不小。至少，他们之间多了一些话聊不是吗？
可这样的发展却让他愈发的对River喜欢自己的原因不可遏制地产生了好奇。
他想知道那个喜欢的理由，和River不打职业的理由，他还想和River从陌生人变成熟人，在了解过这个人之后，再认真且郑重地向River发出邀请。
不是以何景年的身份，而是以一个邀请者的身份，仅此而已。
思渺然创建了River这个账号，主玩的是狙击手和监察者。这两个职业，是何景年擅长的，而River这两个职业的分段在服务器可以查到，排名分别是狙击手369，监察者466。
分段是7500-8000，这个数字对职业选手来说再熟悉不过。尤其是对何景年来说。
他的分段一直是在7500以上的，也就是服务器前500。而思渺然，River这个账号竟然也和他的标准差不多。
这么多相似的地方令他不得不想到一个可能——River是因为他才打这个游戏的，甚至是因为他才玩这两个职业，冲服务器的分的。
如果是因为这个，何景年心里忽然就没了底气。他自己不那么负责任的退役，又怎么好意思让一个一心因为自己接触COF的人去收拾烂摊子呢。
这未免太不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