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路骑行了两个多小时，来到了一个小区门口，旁边的警卫室早已空无一人，阻拦车辆的护栏还横在进入小区的道路上。
池无生打量了一下四周，这里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区，没有多豪华也没有多简陋，楼层也没多高。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不少人，看来那场直播对普通人造成的影响还是很小的。
“我们走吧，他母亲在四楼。”秦怀指向对面的一栋楼。
两人把单车停到一个隐蔽的小角落里，停好后秦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大布将单车盖了起来，随后两人才向那栋楼走去。
他们在上楼的时候甚至还碰到了一个下来扔垃圾的妇女，妇女眼神警惕，在和他们经过的主动给他们让路，等他们上去了之后才往下走。
两人来到四楼，秦怀走到左边的一扇门轻轻敲了三下，清脆的声音在楼梯间内回荡，面前的门却迟迟没有回应。
秦怀又敲了几下，终于在第四遍的时候，门内才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啊？”
“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怀啊。”秦怀对着猫眼笑道。
面前的门被打开，一个两鬓苍白的妇女出现在他们面前，妇女身上还穿着一件睡衣，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她把两人热情地迎了进去：“小怀？！哎呦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家里一点像样的菜都没有……立则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
“立则啊……”秦怀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微微把头侧在一边，“立则最近很忙，恨不得一天当两天用呢，我们来拜访您也正好是路过，替他来看看您。”
“还是小怀有心，”老妇人眉开眼笑，“不像那个逆子，最近一个电话都不打，这位是……”
“我是秦部长的助理，您叫我小池就好。”池无生微笑道。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随即将两人安排在了沙发上，给他们倒了杯水后又从厨房里拿出一盘水果和一些零食，秦怀见此有些无奈：“阿姨您别忙了，我们来已经够麻烦您了……”
“那怎么行！”老妇人对此似乎有很深的执着，非要将待客的东西都弄好后才肯坐下。
“您看您，立则那犟脾气就是跟您学的。”秦怀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必须犟点，”老妇人摆摆手，“不犟点哪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
秦怀看着面前的老妇人，那张脸和某个人竟神奇地重合起来，他的眼角泪意又涌了上来，在被老妇人察觉前迅速回过神来并偷偷擦了擦眼角。
“对了，最近是出什么事了吗？”老妇人看了眼窗外，神色忧愁，“最近菜市场都关门了，听他们说好像是什么公司出故障了，搞得那些大屏幕都出故障了……”
“外面是出了一些事，我们出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情，阿姨您最近千万不要外出，外面可能会有危险。”
老妇人听后郑重地朝他点了点头。
池无生环视了一圈四周，发现这个老妇人的家里居然没有任何电子屏幕，就连电视都没有，“阿姨，你家里没有电视吗？”
“电视啊，”老妇人笑道，“现在的电视太高级了，我一个在家里弄不过来，之前立则给我买了一台，我看了几天实在是看不过来，就让他给我退了……哎呀，早应该想到你们年轻人爱看电视，早知道我就不退了……”
说到这里，老妇人的神色带上了一丝懊恼。
“我们年轻人现在也不爱看电视了，上面七七八八的付费套餐很多，退了也好，”秦怀笑道，“对了阿姨，之前立则给您买的手机呢？您放哪去了？”
“手机啊……我一直放在柜子里，一周拿出来充一次电，今天正好要充电，我去拿过来。”老妇人说着就往卧室走去。
两人在客厅等了好几分钟，老妇人才拿着手机走了出来，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小怀你看看，这手机是不是坏掉了……怎么一直都是这个界面，是不是被老鼠啃坏了？”
秦怀接过手机一看，果然是那猩红的倒计时。
“没坏呢阿姨，这是手机在升级。”秦怀随口编了一句，老妇人才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还好没坏，这可是立则带着我去手机店挑的，里面还存着他的电话号码呢。”
秦怀拿着手机，神色有一瞬间落寞下来，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和她说道：“没事的，您拿去充电吧。”
老妇人拿着手机回卧室充电去了，之后又回来和秦怀聊了一会儿后，在得知他们俩要在这里住一晚后脸上的笑容都灿烂许多，说着就要给他们整理床铺。
秦怀连忙说自己不用，可还是架不住老妇人热情，没办法和她一起整理起来。
池无生站起身来，有些犹豫要不要去帮忙，这时秦怀像是能预感到他的想法般回头冲他摇了摇头。
池无生又坐了回去，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之后秦怀又帮老妇人打下手，做了几道菜，秦怀一边吃一边夸赞道：“果然还是阿姨您做的最对我胃口。”
“好吃就多吃点，”老妇人笑眯眯地道，“你这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甜，不像立则那钢铁小子，吃半天只会说好吃和不好吃。”
“他还有多久放假啊，他去年说今年不是有个什么……年假，说会回来几天，他该不会又要到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吧？”
“您放心吧，等这件事情处理完了他就会回来了。”秦怀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咬着筷子。
老妇人夹菜的手一顿，随即从旁边的一个碗里夹起一块肉，放到池无生的碗里：“小池你多吃点肉，瞧你瘦的……我家立则单手都能把你举起来。”
池无生接不上话，只能略带尴尬地点点头。
菜肴入口，味道竟意外的好。
池无生忍不住又自己夹了一块。
吃完后秦怀去洗碗，池无生则坐在客厅和老妇人聊着天。
但基本上都是老妇人在问他。
“小池，你们做研究的是不是一天到晚都很累啊？是不是都没时间吃饭？”
池无生想起了自己的大沙发和藤椅，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你们这些科学家为人类做贡献肯定是好的……可你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你是归立则管还是归小怀管？”老妇人说到一半突然一拍手，“哎呦，你瞧我这记性，刚刚差点忘记你是小怀的助理了……”
池无生微笑道：“他们都很好，都很喜欢乐于助人，我们都很尊敬他们。”
他实在是想不出该说什么了，只能说这些胡编乱造的话了。
“小池啊，你们平时很累吧？这么累每个月工资是多少啊？老板有没有刁难你们，有没有扣你们工资啊，你身边有没有什么女性朋友啊，有没有谈恋爱啊？”
躲在厨房的秦怀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同时在为池无生感到默哀。
他每次拜访这些都是避免不了的话题，老一辈的都爱问这个，前几年每次来拜访都是赵立则躲起来让他面对，这下终于轮到他躲起来了。
池无生被问得一愣，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些记忆片段，很快就从平时一些工作人员里的对话里找到了一些答案：“说累也不累，说不累有的时候还是挺累……工资每个月都凑合，比起秦部长来说差远了……平时只要把工作量做完秦扒……秦部长就不会扣我们的工资……女朋友啊，也就谈了几个而已，玩玩，玩玩……”
池无生不敢将话语再重新自己思考再编辑语言了，他怕他想的太多又会流泪，到时候还得花更多的时间解释。
他说完后便得到了老妇人一个复杂的眼神，池无生一点点回忆着自己刚才的话，脸色逐渐铁青起来。
“那啥，你们年轻人爱玩很正常，但你们还是得早点成家立业啊……”老妇人苦口婆心地劝着他。
池无生笑着点点头，没人知道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老妇人又和他聊了好一会儿，从他的生辰八字到未来的发展方向通通包揽，最后还是秦怀蹲在厨房腿蹲麻了才不得不出来中止了这场能到半夜的对话。
秦怀又和老妇人聊了一会儿后，老妇人才回卧室去了。
池无生松了口气，他感觉自己做实验都没有像刚刚那么累过。
“看来像你这样的怪物也抵不过来自老人的关心啊。”秦怀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
池无生看了他一眼：“要不是她是赵立则的母亲，我是不会和她说这么多话的。”
他只是想知道，培养出赵立则这种让他无法理解的人的母亲，会是什么样的。
但从刚刚的对话看来，他们除了面相有一点像，然后都有所谓的「犟」，其他的都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嗯嗯，我替立则谢谢你，”秦怀说道，他指了指收拾好的两间客房：“你今晚睡哪一间？”
“无所谓。”池无生垂下眼。
“好吧，”秦怀坐在了他对面，看着他，“我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池无生道。
“聊你和你的那几个女朋友。”秦怀眼神里多了些揶揄。
池无生抬起腿就往一间客房走。
秦怀在他将要关门的一瞬间说道：“阿姨知道了。”
“我猜到了，”池无生看向他，“不然她不会这么早就放我回到卧室去。”
“你知道她和我说了什么吗？”秦怀轻声道，“她说，她的儿子是个大英雄，她不为立则的死感到悲伤，她只是为没有见到立则的最后一面而感到遗憾。”
“她比立则更加果断，她清楚地知道立则作为一名夏国人，作为一名科研战士，牺牲是他的荣耀，所以她不为立则的死而感到悲伤，她悲伤的只是作为一名母亲失去亲人失去骨肉纯粹的悲伤。”
池无生在他的话中找到了答案，他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房门。
秦怀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缓缓用手挡住了眼睛。
池无生站在一面墙前，墙的对面正是老妇人的卧室，池无生眼中逐渐蓄满泪水，面前的墙逐渐在他的眼前慢慢透明，直到消失。
他看到那个老妇人拿着手机，一边轻轻摸着一边看着床头前的照片，照片里好像有三个人，但由于距离太远并且他眼中泪水模糊了他视线的原因，他并不能看清。
老妇人脸上是带着笑容的，可池无生却能在她的眼里看到浓浓的绝望和悲伤，而她手里的手机，似乎浮现不是数字，而是几个字。
老妇人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拿起床头前的照片将照片抵在了额头上，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手里的照片消失了，而她怔怔地看着前方，眼里流出了泪水。
她小心地走了过去，轻轻地靠在面前的空气上，苍老的脸庞上满是依恋与幸福，随后她看向不远处的一片空气，温柔地说了些什么，停了一会儿，脸上又露出笑容。
又过了一会儿，老妇人靠着的「空气」好像突然倒塌了一般，老妇人摔倒在地上，眼里满是怅然，随后她又看向不远处的「空气」，脸庞上带了一些欣慰，不知道说了什么后，她对着「空气」摆了摆手。
老妇人缓缓坐在地上，她似乎开始喘不过气来，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胸膛，似乎很难受的样子，然后过了一会儿后她又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地往床上挪动着，短短的几米老妇人摔倒了好几次，最终她还是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床上。
老妇人躺在床上，脸庞上露着幸福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
池无生神色复杂地擦了擦眼角，刚刚的一切若是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无疑是一场荒诞诡异的怪剧，可对于池无生而言，这是老妇人联同赵立则留给他的一道难题。
池无生坐在床上，皱着眉，眼中泪水如决堤般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