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谌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有些口渴，却发现自己面前的茶盏竟是空空如也。
他也不客气，自顾自地走到钟会身前，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
茶是好茶，话也是好话。
门阀之风兴于两晋，到了东晋，更是有了“王与马共天下”的名言，其根却在汉末三国时代。
彼此之间错综复杂，互为凭依，力量不可谓不大。
与邓艾不同。邓艾是急于建功证明自己。刘谌只要激起他贪功的念头，失败就是注定的了。
而钟会这种思虑极深的人，对他只能摆事实，不能讲道理。
得让他自己作出判断。
如今事实就是，司马昭兵临长安，士族权贵对他咬牙切齿，贪恋权柄的钟会又该怎么决定？
想做什么事，得看对方是什么人。
刘谌喝了一口茶，火候正好。
钟会起身来回踱步，很快，走到帐外下达命令。
“让钟邕过来！”
很快，钟邕就到了钟会帐里，看到姜维和刘谌却是一愣。
这什么情况？
“你立刻带上本部兵马到褒谷口，就地驻军，然后北上探听斜谷消息。如果道中没有兵马，即刻过褒斜道，进驻郿县。”
钟邕一头雾水，
“父亲，要是退军的话，大军直接拔营就好啊？你这是何意？”
刘谌翻了个白眼，还退军，你爹马上就要造反了！
“如今晋公大军已至长安，肯定是怀疑我了。如今我拥兵十余万，如果事成，可得天下。就算不成，据守汉中，也能当个张鲁。”
刘谌暗自咂舌，钟会你倒是不挑嘴。知道一时半会儿难以入川，人生的奋斗目标就从刘备变成了张鲁。
一整个被你审时度势住了。
钟邕嘴巴张得老大，这话可不兴说啊！
你选个谁不好？偏偏选个神棍！装神弄鬼不说，当年被曹操和刘备堵在中间，这事儿你忘了？
“如果真像父亲说的这样，就算我们能挡得住晋公兵马，背后还有剑门那边的蜀军！”
钟会不满地斜了他一眼，是你懂还是我懂？
“关中和益州兵马加起来都没我多，又有何惧？我从平定淮南叛乱到现在，算无遗策，天下皆知！只要守住谷口，就算是晋公亲至，也无计可施！”
毕竟是钟会的养子，钟邕虽然心中还有疑虑，但毕竟关系在这儿。钟会要决定谋反……哦不起事的话，自己肯定是绑在这条船上，跑不脱的。
目送钟邕离去，姜维问道：
“如果将军想好了，那军中诸将又该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
钟会还是老一套。
“我打算借太后名义，让众将随我讨伐司马昭。如果他们不听，那就软禁再说。”
这人一旦硬气起来，连说话都理直气壮了。之前的什么晋公，转过头就直呼其名。
刘谌差一点儿就直接怼他，你放心，他们不会听的。
你是不打算过日子，可那些人没有理由扔下老婆孩儿，陪着你破罐子破摔啊！
上次你谋反就是死在他们手上，这次我可不能再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将军这想法可谓绝妙。不过为了避免夜长梦多，还是现在就行事为好。”
姜维也出声附和道：“将军既然决定起事，我愿意为先锋。如果司马昭大军亲至，少将军独木难支，不如让我带旧部前去帮忙。”
钟会面露难色。
“不是不行，只是如今和伯约同降的蜀中已经分到各营之中，一时难以集结。如果刻意传令蜀兵出营，恐怕各位将军有所怀疑。”
刘谌出声提醒：“将军不是想对众将传太后诏命吗？可以等大家到了之后，再由伯约前去行事。而且，先调出现在中军的蜀军即可，等将军控制了众将之后，再调派其他营中的人手，应该来得及。”
钟会一拍大腿：
“多谢先生提醒，传命！军中各级将官，入我帐中议事！”
……
卫瓘还在帐内，听见外面乱哄哄的，跑出去想看看怎么回事，正撞见胡烈。
“玄武（胡烈字），这是怎么了？”
胡烈行色匆匆，被卫瓘突然出声拦住，他还纳闷。
怎么？钟会没喊你吗？
“都督刚才让各将去帐中议事，难道监军不知？”
卫瓘：没人告诉我啊！
“要议什么事？”
胡烈摇摇脑袋：“不知道，都督没说。”
卫瓘有种预感，大事不好，要糟。
前者自己收到了来信，晋公觉察到异常，已经和天子一起到了长安。
但长安距此处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卫瓘远远望去，营北好像有兵马调动，看方向，是钟邕的驻地。
剑阁攻不下，大军停留日久，如今调兵做什么？
联想到晋公信里说的话，卫瓘不禁暗骂。
钟会你真是个疯子！
已经猜到钟会用意的卫瓘也不好明讲，因为钟会又没明说，这时候，就算自己告诉胡烈，胡烈也不会信。
这帮五大三粗的武夫，打起仗来自没话说，但要论起玩脑子，十个胡烈绑一起也抵不过钟会。
“哦哦这事儿啊，我知道。玄武你先走，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就去。”
去？去个屁！
胡烈颇为疑惑地看了卫瓘一眼，这家伙怎么奇奇怪怪的。
你个大老爷们儿，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出门还用收拾？
“那行，我先过去了。”
胡烈没多想，分别了卫瓘，往钟会大帐走去。
一入帐，胡烈眼睛都直了。
人可真不少啊！
丘建俯身过来。
“看见没？校尉以上，都督全都喊来了，不知道要搞什么。”
又用手指了指外面，“前将军他们就在隔壁帐内。周围这几处军帐，全是，差不多百十来号人。”
这倒是奇怪。要说议事，用得着把所有人都喊来吗？
胡烈还在琢磨，帐门一开，钟会从外面进来。
先是让军士把大家的刀剑收走，然后，钟会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各位，太后临崩前有遗诏，说司马昭弑帝篡权，让我带兵征讨。大家都签个字，和我一起诛杀叛贼！”
说话间，钟会把这帛书扔给胡烈，笑道：“护军，你先带个头吧？”
胡烈接过来一看，哪里是什么遗诏，这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军中将领的名字。
最前头，李辅二字赫然在目！
胡烈不由出声道：“这不是谋反吗？”
丘建瘪起嘴，看着胡烈，满眼钦佩。
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不分场合，瞎说什么大实话！
“不签就死。”钟会撂下这么一句。
剑都被收走了，还能怎么办？胡烈带头，大家签得不情不愿。
钟会显然很忙，等大家签完了，让门口兵士看好这群人，又急急忙忙跑到下一个帐篷。
今天收集签名的任务，有点儿重。
胡烈抬头看着帐篷顶，眼神涣散。
他终于明白为啥卫瓘不跟自己一起来了。他娘的这小子早有预感，竟然不告诉自己！
这帮读书人，一肚子坏水儿！
刘谌一直等在帐外，等钟会从最后一个帐篷钻出来，这才上前说道：
“将军，卫瓘那边怎么办？”
说到这个人，钟会一阵头大。
“刚才我派人过去请他，都给拦了回来。”
这人和自己一样，同属司马昭，自己说话他肯定不听。
“这样，我拿着这帛书去找卫瓘，先把他稳住。众将这边，还烦劳先生帮忙看着。”
钟会扔下这话后，掉头便往卫瓘那儿赶。
这小子滑头得很，就算是他不同意，也断不能让他跑了。
望着钟会离去的背影，刘谌却没按钟会的吩咐，在这儿待着。
而是转身往营门走去。
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干脆是跑了起来。
随着脚步，刘谌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
终于到了这一刻。
营门处，姜维因钟会有命，已经聚起了几百人。
时间太过仓促，姜维找裨将，裨将找校尉，一层层传下去，还要避开那些魏将，实属不易。
人还在往这儿聚，可是刘谌不想等了。
姜维投来询问的眼神。
刘谌仰头看天，生死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动手！”
随着刘谌的一声低语，数百大汉虎步，直奔钟会的大帐！
……
钟会走进卫瓘帐里，正撞见卫瓘在烧信。
没想到钟会这么快就来了，卫瓘下意识问道：“都督何事？”
钟会背着手走到火盆旁边，从腰间抽出剑，有意无意地扒拉着里面还没烧干净的信。
“没事儿，我溜达。”
看这信一点点烧干净，钟会也没有要去抢来看看的意思。
“我派人来请你，都被你帐外的亲信拦住。所以我来看看，伯玉在这帐篷里都忙些啥，还要背着人？”
卫瓘暗叹一声不好。
胡烈走后，他就连忙让自己的部下守好帐门，若是有人来找，就说人不在。
对于普通人倒是有效，可眼前的是钟会，他要进来，谁人敢拦？
“都督说笑了。我只是身体不舒服，现在又是冬天，可能之前着了凉，现在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卫瓘本就瘦弱，说话间更是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钟会没工夫陪他演戏，从袖子里掏出一物件儿，递给卫瓘。
卫瓘接过只看了一眼，只觉自己手上攥着的，是一块热炭。
一缩手，东西掉到地上。
“不行！”
钟会握紧了手里的剑，卫瓘也把手按到了剑柄之上。
两个人还在对峙，中军营内忽然传出一声哨响，刹那间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