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就是几道数学题吗？这一次做不出来，下一次还做不出来吗？”路迢遥兀自坐到寝室的椅子上。
“你以为就你的事情最大，别人活着就很容易吗？”
“你天天怪这怪那，怪家里人不理解你，逼着你，只在乎你的成绩，那你有勇气反抗吗？你敢直说‘不’吗？”
“你什么都不敢，乖乖把一切照单全收，甚至你自己本身就喜欢赢，你自己就高高在上地看不起其他人，现在还在这里哭诉没人理解你！”
“现在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你有本事给我发些奇奇怪怪的话，怎么没勇气去面对输赢？怎么没勇气去直接拒绝那些压在你身上的期望？”
把想说的话说出来，路迢遥终于冷静下来，此刻才发觉自己刚刚是多么口不择言，万一起到了反效果……
路迢遥不敢往下细想，于是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半晌，接着还是路迢遥主动打破沉默：“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反正你要是迈出了那一步就回不了头，等新闻传回学校，我跟着其他人一起嘲笑你。”
姜临风听着路迢遥的训斥之言，一种难言的憋屈堵在胸口，路迢遥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里对他指指点点，可他刚想要开口反驳争论，却听到：
“姜临风！”
路迢遥听到电话另一头有人在叫姜临风的名字，人群的脚步声一下子变得更凌乱，知道是有人找到了姜临风，她忽地松了一口气。
“你过来！”李茜看着靠在桥上的姜临风，少年的脚踩在横道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随时准备纵身一跃。
姜子健板着脸站在一旁，姜鸿站在不起眼处回复路迢遥的消息：“我们找到他了。”
路迢遥：“我知道了，电话还没有挂断。”
姜鸿的目光锁定在姜临风手中的手机上，瞧不见屏幕上的情形，但手机还亮着。
“哥，你快过来！”姜林语试图向前靠近姜临风，却见姜临风一条腿跨出横栏，于是只能退回来。
“你们都别过来，让我一个人待着，都走开啊！”
姜临风向后退，警察已经在组织疏散人群。
“请家长保持冷静，不要刺激到他。”一位女警察站在李茜和姜子健身边。
“冷静一点，有什么事想不通可以慢慢说……”一位警察站在姜临风对面，试图和他交流。
“走开啊，别管我！”姜临风根本听不进去劝告，情绪激动，半边身子已经悬到桥外，警察已经悄悄通知消防员前来准备营救。
路迢遥隔着电话听到一众人的对话，她不确定姜临风是否还在听电话，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切交给警察就好，她只能屏息凝神，时刻注意另一边的情况。
“临风，快过来，到妈妈这边来，快回来，那边很危险……有什么事我们可以慢慢说……”李茜谨记警察的话，站到男警察身边，尝试让姜临风冷静下来。
“走开，你们都走开！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你们只在乎考试，只在乎成绩！去他妈的预赛！”
姜临风的手机失手掉进河中，路迢遥听到这里就彻底失去了声音，于是她转而给姜鸿发消息：“他挂了。”
姜鸿：“手机掉河里了。”
路迢遥：“哦，现在情况怎么样？”
姜鸿：“他情绪不稳定。”
路迢遥：“哦。”
“哥！那就不参赛了，退出竞赛班。”姜林语站得离姜临风远一些，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顺着姜临风的话说下去。
姜鸿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在姜林语的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茜脸上迟疑的神色，当然，姜临风也看到了。
至于姜子健，和姜鸿站在一起，站得比较远，把前方的空地让出来留给李茜他们发挥。
姜鸿的余光中瞥见姜子健神情冷峻，有警察来告知，消防员已经赶到，让家长配合工作，这时候姜鸿便知道，这场闹剧已经结束了，只要姜临风死不了，该面对的他还会面对。
世界，有时候挺残忍的，姜鸿承认。
路迢遥：“现在怎么样了？”
姜鸿见手机屏幕亮起，回复道：“消防员已经到了，警察还在劝他，你不用担心。”
路迢遥：“那就好。那先不聊了，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说吧。”
姜鸿：“嗯。”
路迢遥知道自己干着急也没用，且警察和消防员都到了，料想姜临风也不会出什么事。
退出微信聊天界面，路迢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她因为这件事足足浪费了将近一个小时。
此刻她也没了看书学习的心情，关上手机，短发已经差不多自然风干，她又用毛巾随意擦了几下，然后熄灯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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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临风终究还是跳了下去。
但是，又被湿漉漉地捞了起来。
姜鸿没心情去欣赏姜子健黑如锅底的脸色，懒得去听姜林语的尖叫，更不愿意看到李茜抱着被捞起来的姜临风一顿指责，说他任性妄为，丝毫不为她这个当妈的着想。
路人来来往往，不知道拍了多少照片，姜家这次丢脸都丢进了社会新闻，姜鸿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路边暖色的路灯，远处的霓虹灯更是五颜六色，黑夜亮如白昼，人群吵闹得让人恨不得立刻变成聋子，姜鸿看到了姜临风脸上一闪而逝的茫然。
不知前路，不知出路。
或许这场风波只是暂时结束。
警察和消防员都走了，姜家人坐进自家的车里，姜鸿和姜子健坐在前排，后排，姜林语和李茜一左一右将姜临风围在中间。
姜林语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姜临风的手，李茜一边抹泪一边问他为什么想不通，姜临风身上披着宽大的毛巾，脑海里回想起的是先前李茜听到姜林语说不参加竞赛时，神情中一晃而过的迟疑。
迟疑。
哪怕他就要死了，李茜想的还是竞赛，还是成绩……
也许路迢遥说的是对的，他就是太懦弱了，所以逆来顺受，从来不敢反抗，他就是懦弱。
翌日，姜鸿一进教室路迢遥便开口问姜临风的事。
“昨天晚上怎么样了？”路迢遥合上书。
“他被捞起来了，人没事，但可能会在家里待几天。”姜鸿把牛奶递给路迢遥。
“哦，人没事就好。”路迢遥早预料到发生这种事姜临风今天不可能返校继续上课，而且估计未来几天都可能不会返校。
姜鸿想起今天早上，姜临风无论如何也不肯打开自己房间的门，任由李茜如何劝说、威胁、哭诉，岿然不动，最后李茜做出妥协，同意让他在家里休息两天，但周六的预赛必须参加。
“路迢遥，我……我有事要问你。”
“你说。”路迢遥不知姜鸿这般结巴犹豫是何缘故。
“你昨天晚上打电话问姜临风的事，你说，‘他的父母在家吗’。”姜鸿看着路迢遥的眼睛。
其实当路迢遥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他没有和路迢遥提过自己的身世，路迢遥应该会以为姜临风和他是同父同母的关系，可，偏偏是，他的父母在家吗，而不是你的父母在家吗？
或许，路迢遥早就已经知道了他的事。
只是昨晚情况混乱，他没有找到机会问清楚，今天再来问一句也不迟。
路迢遥面露惊愕，想不到自己情急之下居然没有注意措辞，但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于是向姜鸿解释道：“是姜临风告诉我的，之前没和你提是因为觉得没必要。”
“嗯。”姜鸿本就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他只是想向路迢遥确认一个答案罢了。
就当做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也好。
路迢遥看姜鸿若无其事地将课本从书包里往外拿，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暖一下场，但还没想好说辞，姜鸿先开口道：“其实，我有时候挺庆幸，住进姜家，然后来到一中……”
所以，遇到了你。
“好像也是，不然我就不能认识你了。”路迢遥接过姜鸿未说出口的话，又恰巧说到姜鸿的心上，“但还好我们遇见了。”
幸得相逢。
姜鸿的唇边不自觉绽出笑容，眼中仿佛盛满了波涛潋滟的江水，风一吹，就泛着摄人心魄的光。
“还好我们遇到了。”姜鸿重新拉上书包的拉链，认真地看着路迢遥。
路迢遥被那一双眼睛盯着，第一次觉得一双眼睛可以这么好看，发自肺腑的真诚之言，看不出半分多余的矫饰和漫不经心地轻慢，就那么清澈认真地看着你，任谁都无法等闲观之。
“铃铃铃——”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路迢遥这才觉得周遭的环境都活络过来，原本就存在的读书声此刻像是忽然出现一般撞入耳中，片刻驱散了荡漾的心意。
“早读了，好好背单词。”路迢遥别过头不再看姜鸿，反欲盖弥彰般提醒他好好学习。
“好。”姜鸿笑意更甚，依照路迢遥的话拿出《高考英语词汇3500》，从上次他背到的地方继续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