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睁开眼：“你就是因着这件事，故意冷着时水？”
骆新莲没料到小和尚问起这个。他顿了顿，反问道：“难道我不该远着她？”
“我把时水当亲妹子，你让她委屈，我就揍你！”小和尚跳下踏来，上去抓住骆新莲的衣领。
“我若是把她绑在身边，才是真委屈她。这条路，我让谁走，都不想让她走。”骆新莲皱着眉，眼睛微微泛红。
小和尚松开手，恨恨地道：“是啊，我倒忘了，你还有个三媒六聘的未婚妻呢。”
“我会与她解除婚约，这回是真的解除。”骆新莲坐回凳子上，理理自己的袖子：“家里已经同意了，金家不该卷进来。”
“所以，你们家那些老屁股，准备从已经卷进来的人里给你挑一个女子？”小和尚咬咬后槽牙，这都什么事儿啊！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你不在的这阵子，小水已经和金老板，成了闺中密友。你猜，小水知不知道你定亲的事。”小和尚站到窗前，一把推开让新鲜空气进来。
骆新莲如遭雷劈愣在原地，什么？
“你说真的？时水和金超灵，做了好朋友？”骆新莲只觉后背发凉。
小和尚哼了一声：“若是时水对你没意思，刚才也不会一个劲儿地拿眼瞅你！那牵肠挂肚小心翼翼地样子，我真恨不得把棋盘掀你脸上。”
小和尚越想越气，一个劲儿在窗前捯气儿。“你可倒好，倒疏远起人家来了。逞英雄是吧，断情绝爱是吧！好啊，那你就远着时水走，有她的地方你别去。看见她你就绕着走！”
小和尚犹不解气，噼里啪啦地把茶杯往骆新莲脚下扔。
骆新莲惊得直跳脚，一边喊着：“空空，小和尚，你消消气。”
没有用，小和尚看他哪儿都气不顺。谁让他欺负时水！
“这是皇家寺庙，我是国师。你以后也少来。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注定孤家寡人。”
小和尚说着迈步出了房间：“别再跟着我！”
骆新莲枯坐在屋中。他设想过回京会很难，没想到头一天就这么难。袁同舟那边的人事联络还没处理，这边已经和小和尚闹翻。
想来小和尚这个朋友虽生气，但往后还是能继续说说话的。唯独自己牵肠挂肚单相思好一阵的时水，如今就在眼前，却不能亲近。硬着心肠说伤人的话，是迟早的事。没有金超灵，他骆新莲也得和别的女人订婚。无他，维护权势罢了。
他骆新莲，又何尝不是待价而沽，价高者得的商品呢？哼，举事，是掉脑袋的事。一不小心，满盘皆输。骆家行一步险棋，和其他几个已经下水的世家一样，为了往后百年的出路，只能拼死一搏。
骆新莲摸把脸，站起身捋捋袖子，缓步走出禅房。
小和尚并未走远，就在后院的梧桐树下站着。骆新莲走到近前停下，两人一时无话。
小和尚叹口气，终是先开口：“罢了，我这里宫中眼线盯得紧，有事还是从老地方捎个信。”
骆新莲点点头，忽地咧嘴一笑：“还是你疼我。”
“我呸！”
骆新莲笑着摇摇头，大步走出禅寺，再没有回头。
那边时水出了大庄严寺，心中疑惑顿起，骆新莲明显有话不能说，有事不能做。一脸尴尬为难委屈求全，时水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偏要这么别扭呢？
莫非是他要成亲了？
还没等时水想明白，房尚功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时水，我家里来人说要送我去上学呢！”
上学？时水刚想安慰两句。“太好了！我终于可以和南方的学子一起体验书院生活了。”
时水一脸问号：“怎么？你还挺期待？”
房尚功连连点头：“这不是赶着来跟你说么？家里人都给我安排好了，去扬州的梅花书院。我就是太高兴了，才这时候赶来和你说。你跟我一起去吧？假扮我的跟班书童？”
时水瞪着眼睛：这孩子脑子坏了吧？上学能高兴成这样？
“小房，上学有什么好玩儿的？”时水纳闷。
“我从小就在家里，有师父在家里教书，武学师父也是在家里教功夫。没去过书院，没有同窗也没睡过寝室，听说都是几个人一间。”房尚功在马上一颠一颠地越说越兴奋。
“你不是只喜欢练武，天天背书你能乐意？”时水一脸苦相。
“嗨，那些书我都读过，再学一遍，也不难。时水，跟我一起去玩玩儿？”房尚功还在撺掇她。
时水转转眼：“最多三天，我可不爱读书。”
“行！三天就三天！”房尚功没多强求，毕竟时水是女孩子。“时水！咱俩赛马如何？看谁先进城！”
驾！两人打马飞奔。
时水一路跑马，等到了殷宅，倒是放下了刚才在骆新莲那里受的冷落。
殷熙还没有回来，此刻她和冯照读坐在湖中的画舫里。在外人看来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走进看舫内一看，两人趴在桌子上，一起看着一张地图。冯照读一手举着凸面镜，一手抚在地图上，口中正说着：“从京城过去走水路，最长的嘉陵江是漕帮的地盘。不给他们分好处，是不可能做水路买卖的。走陆路，我倒不建议一家独大。走一段换一家，倒是能分摊风险。一家独大，说实话也找不到能全线都贯通的镖局。”
殷熙点点头，打开独家进京的通路，哪儿有这么简单。更何况，她选的合作伙伴，羽翼未丰。
“冯公子，蜀中不缺粮，你家也不缺粮。那你说，什么东西运出来能赚钱？铁器殷家最擅长，但官家管控，不能擅自买卖。”
冯照读从地图上抬眼，一双含情目看着殷熙，眉头一皱：“殷小姐为何会这么问。”
“卖什么，来决定走陆路还是水路。如果东西不能受潮，走水路就行不通。前怕狼后怕虎，怎么走都是受制于人。如果从一开始就让人不敢碰，那岂不是一劳永逸。”
冯照读也不看地图了，坐回位子，一眼不眨地盯着殷熙。“殷小姐不会是，像流通铁器？”
殷熙一笑：“流通铁矿，铁器是朝廷买卖。只要是朝廷许可，指派专人运输，这条运输线，就是铁打的通路。”
殷熙双眼放光，坦然地回视冯家公子。
冯照读从没见过胆气这么大的女子，别说女子，男子也比不上她。这位娇滴滴的深闺女子，内心竟是有一整个商业帝国的气概。作为合作伙伴，给人足够的信任感和期待。
作为女子，作为夫人，太可怕。什么样的男子能陪在她身边呢？冯照读不敢往下想。
“怎么？冯公子觉得咱们办不到？”殷熙冷了声音。
“殷小姐都不怕，我更不怕了。闯出一个可能，闯出一条铁打的通路。冯某，奉陪到底。”冯照读回道。
殷熙忽地一笑，一脸温柔。
冯照读心里小鹿一撞，不得了，这蜀地来的女子，美得要死人。冯照读素来对自己禁欲管理，私生活恨不得比和尚还规律干净。这么些年洁身自好，在殷熙这里也只谈生意，无关风月。
两人都在这个方面保持默契，不管在何时何地见面，只谈生意。为了掩人耳目，两人还心有灵犀地让外人顺其自然地以为，他们是年轻男女出来谈情说爱。
也归功于京城风气开放，年轻男女多有相约出门的。
两人各自沉默，小平看看冯家的跟班，心中一塞。本以为小姐不辞辛苦地出来这么多趟，是选中了这人做夫君。原来只是搞事业。
两人把地图收起来，在纸上写写画画，想推演出如何才能打通关节获得向朝廷卖铁的资格。
小平从外头端了水果，又换上新茶。冯家小厮忙伸手接过，低声道：“我来。”
小平乐得甩手掌柜，站到自家小姐身边打扇子。
两人喝一口新茶，又换了纸继续写写画画，这回是推演着如何让冯照读登上家主之位。
“殷小姐，这两件事，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达成。小姐要有心理准备，可能未来三年，都得在冯某这砸银子。砸银子还听不到响声的那种。”
殷熙扬扬眉：“要在京城扎下根，一百年来殷家几辈人都没做到的事。我急什么？”
骆新莲自从回了京，一扫阴霾的骆家家主，脚不点地到各处拜访结交。一时间人人称赞骆家主郎艳独绝，谁家办聚会要是能请到骆家主，脸上都分外有光。即便如此，骆新莲也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和计划。
这天晚上，他早早从应酬里脱身。回府换了身衣裳，去金超灵府上。金石大赛已经完成作品，送往宫中由工部和珍珑局评选最佳的工艺设计。
金超灵一身轻松，回了自家舒舒服服地歇了两天。这掌灯时分，忽听通传说骆新莲来访，只好披了见客的衣服，拧着眉头去会会这冤家。
“金小姐有礼。”
“得了，这儿没外人，有话直说。”金超灵不耐烦地抬抬手。
“我前两日回了临安祖庭，你我的婚事，老太爷已经点了头，可以退婚。我把婚书带来了，还有你的庚帖。”骆新莲说完掏出两样文书放在桌上。
金管家饼叔接过来递到小姐面前。这么多年，小姐日夜盼着退婚，没想到大晚上的，事儿就了结了。
金超灵倒是没料到骆新莲是为这事儿来的，忙笑道：“这么快！太好了！这么多年，就今日看你颇为顺眼。”
骆新莲无奈地摇摇头：“能得金小姐青睐，真是骆某得福气。”
“少废话了，还有别的事么？”金超灵心道：就不能给这家伙好脸色。
骆新莲微一犹豫，还是问了出来：“你可是见过时水了？”
“时水？见过。怎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骆新莲一咳嗽：“啊，没什么关系，就是大家都认识。没想到你们竟能成为朋友。”
“我们不仅是朋友，还会成为好朋友。时水那丫头帮过我，我乐意和她交往。她天真烂漫真诚可靠，我很喜欢她。”金超灵把时水夸了一顿：“就是不知道，那丫头更喜欢你我中的谁了。”
金超灵一脸好笑地瞧着骆新莲，那人人称赞的骆家家主一脸尴尬。
那丫头更喜欢你我中的谁？我也想知道。骆新莲想到那日寺中种种，心中叹口气。
“事已至此，金小姐往后多保重！”索性什么也不说，就起身告辞。
金超灵微一福身，请管家饼叔送出去。
她就着烛火，拿起婚书打开来看，一字一墨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金超灵轻轻合上眼，露出旁人从未见过的轻快笑容。
太好了！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