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还未听清温重云讲的是什么,就被姑娘们一窝蜂地推开,一个踉跄差点把手上的“规矩”给砸了。
这个温重云,在外名声这么大么?
不是只有些文人墨客喜欢他那些迂腐玩意儿么?怎的在姑娘们这里,也如此受欢迎?
怡香苑的姑娘将温重云围了个严实,就差对他上下其手了。
姜婉一想到温重云那生人勿近的性子,前世在西苑教她茶道时,自己但凡靠近点,都是各种被嫌弃,此刻岂不是水深火热?
他干嘛来这前厅,可不是惹乱子么。
她赶紧拨开众人,挡在温重云面前,尽力平复姑娘们激动的心情:“各位,温先生就住在后院,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大家稳重点。”
耳后传来一声轻笑。
姑娘们齐齐收了声,视线径直穿过姜婉。
她心中一叹,头皮一紧,笑什么笑,真是乱上加乱。
呀!
姑娘们的尖叫声直冲姜婉的天灵盖,她快挡不住了。
“各位,徐老板所言不假,在下就住在后院,平日里也极少出门,来日方长。”温重云柔声地重复着姜婉的话,转而又道,“暗香阁的招牌,在下前些日子已经卸下,挂在了后院,今日是特来与徐老板商讨这新名字的。”
“温先生可是瞧不起我们这些风尘中人,不愿污了暗香阁的名声?”水仙算是这些姑娘中文采出众的,自然对暗香阁名下不能接收怡香苑之事,更为敏锐。
温重云摇摇头,眼神清澈。
“方才徐老板曾与诸位提起过,那日我与她的论道之事,各位既已知我心中所想,又何来污了名声的说法?更何况,今日又听闻了徐老板的新规矩,在下心中十分钦佩,也望能为这新店出一份绵薄之力。”
他招招手,身后的尤仲柏便捧上来一套笔墨纸砚,极为迅速地在戏台旁的一方案几上铺开,研砚,蘸墨,捧笔。
温重云颔首,众人知趣地为他让开一条道,来到案几前,他接过笔,目光此刻才回到姜婉身上。
空谷深幽,他的声音飘来:“徐徐,你的新店,想好名字了吗?”
水仙一惊,难掩激动:“温重云的字,可比他的茶,更加难求,徐老板真是好生厉害。”
姜婉也愣住了,没曾想过温重云还会这些,前世他是茶道都不愿意多教,更何况是让她看到他题的字呢。
既有现成的大家,她怎会不用?
姜婉走到温重云身边,朱唇轻启,笑道:“早想好了,师父,就叫‘不羡仙’。”
她眼中的喜色明艳夺目,温重云晃了心神,笔尖的墨滴了下来,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师父,可是不知道怎么写?”见他不动笔,姜婉也心生了些恶趣味,眉梢一勾,当着众人对他调侃道,“徐徐还有一副对联要挂门口,师父这样可不行呀。”
“尤叔。”温重云回过神,唤了尤仲柏。
尤仲柏知趣地为他换了纸,却看不明白方才是怎么了。
温先生题字行书,从不犹豫,即便是皇亲国戚向他求字,亦是不曾稍停片刻的,可刚才竟迟迟未曾下笔,实在有些反常。
可当他再次蘸墨提笔,“不羡仙”三个字便是一气呵成,挥洒自如。
想来,温先生恐是偶有失手罢了。
尤仲柏拿起温重云的字,展示于众人眼前。
“真是好字啊!”水仙叹道。
玉兰在一旁不屑:“你懂几个书画大家就不得了了?这字好在哪里,你倒是说说看。”
水仙翻了个白眼,看向玉兰的眼神如同秀才遇到蛮兵,冷哼道:“行云流水,落笔如烟,你可懂?”
“啥?”
“咱们这不羡仙,可不像是龙吟楼之类的地方,咱们院中女子居多,若是写得雄浑潇洒,气势可行,但温婉不足,若是写得娟秀柔美,婉约韵味倒是够了,但却体现不出徐老板想要我们自力更生的女子气节。”
水仙一番评论,引得暗香阁的老师傅们啧啧称赞。
姜婉看着水仙,心中甚是宽慰。
水仙受着众人的鼓舞,难得的生了些羞涩,忍不住在自己擅长的门道多评了几句:“温先生这字,如云如烟如水,却又不像庙宇道观般拒人千里,这字娟柔如女子,又有山间野林,世外桃源,遗世独立之感,出世入世,便只在一念之间,正是契合了徐老板与温先生那日所论道的“大隐”之意。”
“好!”众人听她一番讲述,齐齐拍手叫绝,不单对这字懂了几分,更是对这不羡仙满怀期待。
连温重云都不禁赞赏道:“徐徐,你这不羡仙,真有高人。”
“是呀,师父,我只愿她们都能有个好归宿。”
姜婉笑着再道:“所以,这对联也定要配得上你的字才行。”
温重云又蘸了几笔,提笔示意姜婉继续。
她盈盈地看着他笑,眼如月牙,柔声只说了上半句:“得成比目何辞死,”等着温重云接话。
温重云一愣,与她四目相对。
他极力控制着,心尖犹如笔墨滴落时的一颤,沉吟对出下半句:
“愿作鸳鸯不羡仙。”
她仍是笑盈盈的,点点头。
他心尖那滴墨,悄然晕染开来。
*
不羡仙开张的这天,姜弋自是要来的。
淮家的事他也瞒不住楚无茫,便在处理得七七八八之后,将这原委向太子全盘托出。
也包括那日在怡香苑追捕,遇上的红衣小娘。
怎知这楚无茫对此人亦是颇感兴趣,随他一同来了这不羡仙的开张仪式。
二人坐在对面龙吟楼的雅间内,鞭炮响了一整个下午,直至华灯初上,那红衣小娘终于从门内缓步而出。
与那日姜弋见她稍显不同,虽仍是一身红衣,但似乎是为了今日更加隆重的场合,她未着那件丹霞色的披风。
仅红衣在身,锦缎上金丝暗纹若隐若现,那腰间系着绛红色宽面缎带,让那玲珑有致的身形更是一览无余。
当然,脸上那张红纱仍旧是戴着的,衬得那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是她?”
楚无茫小酌半口清酒,眼神扣在红衣小娘身上。
“对,就是她,不知今天那位背后的徐老板,是否也会出席。”
楚无茫不再言语,他的目光从姜婉出现在西街,就没有离开半分。
这身影,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殿下,要开席了,微臣先去探探。”
楚无茫颔首应允,姜弋正要起身,背后街上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疯疯癫癫,对着姜婉破口大骂:
“别被这个狐媚子骗了!她就是个外室生的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