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这才看见屋里有人，抬眼望着清贵儒雅的郎君，他心下虽疑惑，却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大人，城门口堵了一群人，有人说，是赤华神显灵，以真身降世了。”
“胡说什么？”县丞皱起眉，道，“还不快滚出去。”
县丞心下一震，这位大人来他们这里查的就是灾情一事，本来糊弄糊弄就过去了，此时再说什么赤华神，不是把把柄送到人家手上吗？
“你说的是，赤华神？”眉眼清俊的郎君，却望了过来，又重复问了一遍。
“是，是的。”那人望望县丞，在县丞的示意下，还是说了实话，他说，“此时就在城门口，一个与神像一模一样的女人在那里。”
神像是仿照黛宁郡主的模样雕刻出来的，知道的人并不少。
不合时宜里，沈尽言想起那日书铺子里遇见的小郡主，虽不确定此时城门口的是否就是她，也不懂若真是她，她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地，还借着赤华神的名头出现。
但沈尽言望向县丞，礼数周全，声音清润，道：“大人，还请派兵去城门一看，若是郡主，便是护驾之功，若不是，也能借此机会，破除百姓心中瘴念，夺回府衙官威。”
县丞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道回：“好。”
他实在没办法反驳，这位沈郎君是沈太傅之子，虽然不知道他大好前途在面前，为何要来这穷乡僻壤之地。
但太傅是什么官职，他这种九品芝麻官，听到名声都得抖三抖，更何况是太傅亲子来此。
只在离开前，偷偷遣人送了封信。
此时，城门前，喧闹还在继续。
“什么赤华神，你竟敢装神弄鬼？”
第一时间，大胡子男人出声斥责道：“你要真的是什么赤华神，就该神力通天，怎么还会被我们抓起来？别以为跟神像有几分相似，就能伪装神明。”
他对手下人道：“还不快抓起来，别扰乱城门秩序。”
季云初也被一脚踹开。
黛宁冷静的问：“你确定，我与神像，只有几分相似？”
她又面向普通百姓，大声道：“我确实不是什么赤华神，我是神使。”
按照现在的局势，黛宁迅速给自己换了个人设，对着百姓道：“神明不方便降临，赐我相同面容，让我成为神明的眼睛，看遍人间疾苦。你们对我不敬，也是对神明不敬。”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凭什么信你？”有人喊出声。
黛宁望了过去，将额间凌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笑着说：“凭我这张脸。”
那人下一瞬便哑了声，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她确实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明艳的像是从骨子里浸出来一般，是惊心动魄的美。
谁有质疑，只稍她随意望一眼，其他话，便没了再说出口的勇气。
这等容色，漂亮到不容于世，绝非天地万物能孕育养出的。
在一众静寂声中，黛宁一边笑着打量四周，一边不留痕迹的后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她迅速跑远，向着先前看好的小巷跑去。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一声怒吼下，众人才反应过来，向着黛宁追去。
有的百姓反应过来，大着胆子去拦，有的怕殃及池鱼，争执着往后退，总之乱成一遭。
但黛宁也没想到，都这么乱了，季云初竟然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跟上她的。
身后的人见追不上，果断搭弓上箭，向二人射去。季云初惊慌回眸望去，危机只在咫尺之间。
来不及多想，她伸手，将黛宁推开，长箭从她心口射穿。
“不许动。”外面，一队府兵将所有人团团围住，连同那三辆马车上的人，也都被拦住。
黛宁被推的摔在了地上，没等她反应过来，季云初就摔在了她身上。
她推着季云初起身，还想跑，却被她拉住了衣袖。黛宁眼神一凝，握住了袖中匕首。
“郡，郡主，你快走。”季云初挣扎着说出一句话。
她心口被鲜血晕染透，说话间，也在不断咳血，黛宁望着她，低声道：“抱歉。”
说完，匕首斩断衣袖，黛宁沿着小路先行离开。
季云初眼珠子动了动，望着黛宁毫不犹豫跑远的身影，却露出了一抹笑。
她是个胆小鬼，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反抗，只想苟延残喘的活着。幼年被亲戚占据家财，她不敢反抗，被带到沈家，被作为沈家儿媳培养，她不敢反抗，被卫时玉强行带入宫，她也不敢反抗。
她这一生，都懦弱惯了。
唯独今日，为了报答郡主，她大着胆子，勇敢了两次，一是吸引众人注意，二是为黛宁挡箭。
鲜血流失过多，季云初感觉不到疼痛，她只觉得冷。
好冷啊！像是回到了爹娘去世那个冬日，她跪在雪地里，险些冻死。
没有人救过她，只有来求助郡主时，郡主给了她一席安身立地之所，真正的给了她救赎。
天地都暗了下去，季云初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想起还在郡主府时，愠香姐姐一脸烦躁，最后又收着脾气，问：“你就没什么想实现的心愿吗？”
当然有，她的心愿，是开一间最好的胭脂铺子，开在街尾，盈利也好亏损也罢，能够她养活自己就行。也许某一日，那位高高在上的郡主路过，会愿意进来看一眼，她就很满意了。
沈尽言快步走过来时，只看见地上躺着的季云初，他惊道：“季妹妹？怎么会是你。”
伸手，去探她脉搏，却是已经停了。
县丞在沈尽言身边，弯着腰，谨慎的问：“沈公子，我们还要顺着这里去找吗？”
沈尽言想了想，摇头道：“不了，找也找不到，先安葬她吧！”
不知道为何，郡主明明看见了他，却选择了躲开。沈尽言望向身边笑的近乎谄媚的县丞，眼眸一点点沉了下去。
慌乱间，黛宁确实是看见了沈尽言，也看到了他身后的人，但她还是选择了避开。
或许沈尽言能信，但他身边的县丞，却是绝对不能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