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禾先的病倒，并不突然。
原子弹试爆前，共进行过三十二次原理性试验。
而他担任了十五次总指挥。
实验过后的检测和数据收集，都需要直面核辐射。
身体的严重恶化，是源自于去年的一次核试验。
那时正是一五计划的最后关头，471所的所有工作人员无不希望能够在最后一段时间，完成对核理论的所有验证，并进行首颗原子弹的试爆，为一五计划画上圆满的句号。
但遗憾的是，
在核物理研究中，每个人就像是脚上踩着高跷，头上顶着盛满水的酒碗，且不允许碗中的酒水洒出来一滴。
在这样的难度之下，当471所“大步往前跑”的念头出现，
那就意味着，风险便也悄然而至。
在一五计划收尾阶段，471所在最后三个月时间内，进行了八次理论验证实验。
而在最后一次空投验证中，也果真出现了变故。
掉落的验证弹没有发生爆炸。
事故原因是因为验证弹在高空坠落后，未在落地前引爆，导致验证弹与地面撞击之后发生了内部结构改变，因此裂变效率比理论大幅减少。
这个问题对471所来说是个大问题。
验证弹，意思就是对原子弹进行原理性验证而设计的测试裂变弹。
内部结构和核燃料比例，与真正的原子弹没有区别。
换句话说，可以说这个验证弹是原子弹的缩小版。
因此，验证弹一旦出现问题，就意味着这个问题大概率会在原子弹上出现。
所以，采集碎片，总结失败原因，进行更稳妥的结构改进，是必不可能绕开的核心工作。
但这一次的空投验证，又失败的那么令人绝望。
如果它只是哑火了，然后砸在沙漠上发生了些许形变，这无所谓。
验证弹的铀含量并不多，造价也并不昂贵，就当是一个残次品回收重造便可。
如果它完全爆炸了，但是爆炸的威力、地点和精度完全偏离预期，这也无所谓。
大不了继续调整，修改。
但害怕的就是它爆炸了，但又没完全爆炸。
因为一旦出现这个情况，
即便是一个低当量的验证弹，所泄露出来的核辐射，都足已超出防辐射服的阈值。
可问题是，一旦出现了结构性的问题，却又必须把那个未完全爆炸的验证弹进行更加详细的研究。
所以，那个充满辐射的破碎壳子必须捡回来，可同样的，一旦去捡，身体就会有很大概率受到严重影响。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
在验证试验结束，471所工作人员马上就封锁了现场，他们计划让破碎蛋壳自行完成衰变之后再去捡回来。
可那是沙漠，漫天的风沙不会给人丝毫喘息的机会，一夜之间就能覆盖整个荒漠。
如果那个出现严重故障的验证弹消失在荒漠之下，这就意味着华夏的原子弹将会带着一个未经改进的隐患，进入国家核武库。
这带来的蝴蝶效应，难以估量。
所以作为总指挥的邓禾先，在四个小时的等待后，前往了爆炸地点。
从理性的层面来讲，这种冒险的事情，不需要一个国家顶级科学家亲自前往。
似乎更具有牺牲精神的战士，更适合去完成这样的任务。
而且那些战士，也的确是这样主动请缨的。
他们先是伸出手阻拦邓院长。
然后被邓院长勒令禁止阻拦。
接着，他们所有人站成一排，像一面墙一样挡在邓院长面前。
可仍旧阻拦不住邓院长的脚步。
邓禾先终究去了。
他们无法阻拦，便在后面跟着。
最后被邓院长以不要做无畏的牺牲而赶了回去，他只带着两个警卫，乘着一辆卡车，前往了爆炸地点。
赵章顺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邓禾先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因为未完全爆炸，所以即便是验证弹，辐射残留也十分浓郁。
按照医生的描述，连尿液都有很强的放射性。
赵章顺问：“你对471所太过重要了，怎么能亲赴险境？”
邓禾先道：“这次的失误太严重，我需要到第一现场才能更好地推算出爆炸情况和异常结构，如果及时发现问题，或许能在二五之前完成验证。”
“老赵，我问你一个问题。”
“有多大的能力，可以心安理得的让同胞替自己去牺牲？”
他的问题，问住了当时的赵章顺。
即便半年过去了，到现在赵章顺也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没有答案。
邓禾先做不到心安理得，赵章顺也做不到。
当危机当前，华夏总是不乏奋勇向前的人。
在为了华夏奋勇向前时，无论是核研究所所长还是普通的敬畏，并无区别。
“用能力做借口，去逃避牺牲，我做不到。”邓禾先道：“核物理研究，需要的就是不怕牺牲的精神，所以如果我那天没有走出去，我可能对华夏的贡献，也就仅此而已了，因为这都是有关联的。”
核物理，本就是同死神共舞。
在那之后。
赵章顺通过对话，写出来了一个函数，并打印多份，张贴在了471所的各个研究室和生产车间。
核武器贡献=能力^奉献精神
但可惜的是，那次实验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快速的解决。
因为强撞击之下的结构改变，不可避免。
这就意味着，要想达到稳定爆炸，核弹内部结构仍需改变。
所以二五开始之前完成核试验的目标落空。
知道半年后的今天，一个更稳定的结构设计出来，核试验才重新提上日程。
而邓禾先的身体，也因此落下了隐疾。
头发花白，面无血色，嘴角时常渗血。
任谁看到邓院长这个样子，都会怀疑是否得了核研究人员的职业病——癌症。
但庆幸的是，在多次检查之下，邓禾先并未患癌。
但不幸的是，他的身体，已经肉眼可见的开始恶化。
……
验证弹很快完成填装送去了洛城。
而叶知寒统筹五院和中科院，也将所需填充的热核材料氘化锂一同运送去了洛城。
三枚中型岸舰导弹的电磁脉冲弹改进，夜以继日的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