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莲儿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顾荣濯看到她，低低唤了一声“嫡姐”，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眼中不再惶恐。
五夫人冷笑，“顾氏，你为了一个外人顶撞我这个长辈，可真是好大的威风！”
顾莲儿对着其他人微微福身，算是见礼，最后才看向五夫人，“外人？这是我嫡亲的弟弟，五夫人莫非一出嫁，就跟娘家断了联系，从此两不相认？”
虽说自古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之说，但谁敢承认自己一出嫁就没有娘家了？
且不说娘家人乐意不乐意，婆家对没有娘家的媳妇，那可是随意欺凌的。
况且，五夫人不止跟娘家走动亲密，儿媳妇也是娘家的侄女，亲上加亲。
人人都知道顾荣濯不是顾炎烨亲生的，但人人都不能把这话说出来。
江夫人皱眉，这个时候顾莲儿不赶紧赔罪，息事宁人，还顶撞长辈，到底是想做什么？
搅得家宅不宁！
“莲儿，濯哥儿年纪小不懂事，你怎么也不懂事，赶紧给你五婶赔罪。”
顾莲儿不为所动，看向顾荣濯，“受什么欺负了，值当下这么重的手。”
顾荣濯嘴巴一包，差点当场哭出来。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揍江家那小子了，所有人都在指责他，谩骂他，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就定了罪。
只有嫡姐，关心他受了什么委屈。
“顾氏！”
五夫人尖锐的喊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被打伤的明明是我家逸哥儿，你要包庇那小杂种是不是！”
顾莲儿一个冷眼扫过去，抓起桌上的茶盏摔到五夫人脚下，茶水溅湿她的裙摆，也骇得她把脏话咽下去。
“濯哥儿是上了护国将军顾家族谱的，是护国将军的嫡子！你一口一个小杂种，是对陛下亲封的护国将军有意见，还是你江家妇这般不堪，如市井泼妇一般满嘴喷粪！那小子挨打，自有挨打的道理，就像我想宰了五婶婶，也有五婶冒犯我护国将军府的原因！”
五夫人吓得呆愣在原地，连她一直哼哼唧唧闹情绪的小孙子，都挂着鼻涕泡忘了哭。
一屋子的人安静的看着顾莲儿，只见她蹲到顾荣濯身前，很是认真的对孩子道：“你说的对，在没有办法独善其身的时候，学武就是为了让人好好听你讲道理的。”
顾荣濯扑哧一声笑出声，觉得场合不对，又赶紧抿唇忍住。
嫡姐威慑人的时候太酷啦，他以后一定要成为嫡姐这种能让别人闭嘴听她讲道理的人！
见顾荣濯不再紧张，顾莲儿才再次问，“说说缘由吧。”
顾荣濯点头，不卑不亢的给屋内众长辈行礼，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的稳重，“诸位长辈，今日我殴打江云逸，实在事出有因。”
顾荣濯这阵子在学堂刻苦用功，频频被先生表扬，江云逸嫉妒，几次三番找麻烦，都被顾荣濯机敏的躲过去。
至于书本被撕，砚台被砸，毛笔被折断这样的事，顾荣濯更是能将就一下就不告诉家里人，所以当情况愈演愈烈的时候，没有师长发现。
江云逸并没有因为顾荣濯的回避有所收敛，反而愈发嚣张，今日不仅带着同宗其他孩子把江云逸堵在了厕所里，还出言侮辱。
顾荣濯本不想理会，所以不管江云逸怎么辱骂他，他都没有吭声。
可他这番姿态，把江云逸衬托的像个跳梁小丑，为了显示自己的威严，江云逸开始骂顾家是绝户，骂顾炎烨克妻生不出儿子，骂那些上阵杀敌的将士死的活该。
他的生父，就是死在战场上的万千将士之一！
顾荣濯让他闭嘴。
江云逸见一直无动于衷的顾荣濯被戳中了痛处，就越发口不择言，“还有你那什么嫡姐，我呸！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罗刹鬼煞，谁会看得上，我堂叔早就和表姑在一起了，她给我表姑提鞋都不配，以后肯定要遭千人骑万人睡！”
顾荣濯忍无可忍，对着江云逸鼻子就是一拳，当即见了血。
江云逸招呼着本家的兄弟一起上，要揍死顾荣濯。
顾荣濯好歹是殉国将士之子，在人数上虽然寡不敌众，但也没吃大亏，凭借着擒贼先擒王的战略，把江云逸往地上一按就开始揍，吓得那群孩子四散逃去。
“他的胳膊不是我打断的，是他自己挣脱的过程中跌进茅坑，我想拉他，用力过猛才拉断的。”
若当时顾荣濯一走了之，现在江云逸已经一命呜呼了。
众人听完这些话，一时间面色难看。
五夫人指着顾荣濯的鼻子骂，“你个小贱种，想凭借一面之词逃脱罪责，其心可诛！”
顾莲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怕，淡淡的看向五夫人，“五婶可以凭借江云逸一面之词定一个五岁孩子的罪，张口闭口就是污言秽语，又是何等的脏心烂肺！”
顾莲儿站在顾荣濯身前，像是一座高山，把所有的山崩地裂都隔绝在小少年之外，“若是五婶一定要一个公道，那便报官吧，对两个孩子审讯一番，亦或者把今天书院所有的孩子都抓到刑部，用不了几鞭子，就都说实话了！”
“够了！”
江夫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顾氏，你不要脸面，我江家还要脸面呢！”
把江家所有孩子都下大狱，亏她说得出口！
顾莲儿轻笑，“就是要脸，才要把事情弄清楚。怎么，江家的孩子金贵，我顾家的儿郎就没了尊严？江家五房嫡孙江云逸诬陷护国将军嫡长子，我倒要看看，孰是孰非！”
顾莲儿说着，就要牵着顾荣濯往外走，大有要捅破天的架势。
“顾氏！你站住！”
“孩子，别冲动。”
“都是一家人，那里就闹到上公堂的地步了。”
江家其他人瞬间怂了。
这闹上公堂，以后江家子弟还怎么做人？
为了五房一个嫡孙搭上全家孩子的前程，真不值当！
众人七嘴八舌的埋怨起五夫人不该听小孩子胡言乱语，惹出这一番麻烦来，五夫人祖孙两个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我看很值得嘛！”
门外传来洪钟一般的嗓音，不知道顾炎烨在那里听了多久。
江夫人不满的看了一眼守门的丫鬟，几个丫鬟却瑟瑟发抖，这人看起来就好可怕，她们真的不敢通报。
顾莲儿唇角勾了勾，“爹爹。”
众人大惊失色，怎么就把护国将军给招来了！
一屋子的女眷，顾炎烨却像是看不到一样，大步进了厅堂，“我儿子被人欺负，闺女被人挤兑，奶奶的，老子大刀还没生锈呢！”
反正被骂兵撸子粗俗无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怕啥！
两个副将一人扛刀一人扛着长缨枪，雄赳赳地跟在顾炎烨身后。
那架势，不像是来主持公道，倒像是寻仇要灭人家满门。
顾莲儿看其中一个人十分眼熟，微微皱眉。
沈轻舟侧了侧脸，畏畏缩缩想把自己藏起来。
江夫人眉心突突直跳，作为亲家，只能有她出面安抚。
“将军，都是孩子间打闹玩耍而已，不值得大题小做的。”
五夫人愤懑，她小孙子可是骨折了的，怎么是小事？
她想要说点什么，被旁边其他房的人拉住，示意她不要出头，否则，此事不能善了。
五夫人不止这一个儿子孙子，想了想，只能坐下，先平息顾炎烨的怒火。
反正以后，这顾家小子，在江家族学休想有好日子过！
顾炎烨摆摆手，不想听她那一套，“小事？你们江家一群大人，对我儿子谩骂羞辱，可不是小事。江家那小崽子——”
顾炎烨抬手指向江云逸，小家伙躲在祖母怀里不敢抬头，顾炎烨嗤之以鼻，“老子再问你一次，我儿子到底打没打你？”
两个副将很配合的把武器往地上一戳，锵锵的声音很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力。
小家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江夫人皱眉，从心底反感这种粗鲁的行为，但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咬牙道歉，“将军，是逸哥儿不懂事，让顾家少爷受委屈了，我们以后一定对逸哥儿严加管教。”
江夫人不满的看了一眼五夫人，平时纵着孩子在他们五房院子里闹腾也就罢了，现在，还闹腾到这等地步，江家的脸面都要被丢尽了！
顾炎烨冷哼一声，“江家说是书香门第，可这做人的道理，还不如外面的平头百姓，做错了事，连道歉都不会！”
嘴上说约束就约束了？
没有半点用好吗？
刚才濯哥儿被这么一群人辱骂的时候，这些人可是一点脸都不要！
顾莲儿看到江夫人脸色逐渐铁青，心情很好，她爹最大的优点，就是护短。
这种上升到两个家族之间的矛盾，只要他爹在，就绝对护犊子到底。
“江家欺负我将军府嫡子，还要装作无事发生吗？”
顾炎烨瞪眼，三分凶相变得五分骇人，加上那粗犷的声音和常年征战沙场的气势，让人感到十分的恐惧。
江夫人双腿发软，忍着恐惧喊江云逸过来道歉。
五夫人抱着小孙子抖如筛糠，江夫人咬牙，恨极了这会惹事却不会处理问题的妯娌。
“晚秋，把逸少爷带过来，给顾家哥儿道歉！”
晚秋听命，和五夫人推搡一番，把江云逸带到了顾荣濯面前，江云逸哭的嗷嗷叫，江夫人头疼欲裂，咬着牙，压着怒火道：“给顾少爷道歉！”
江云逸看向祖母，发现祖母真的不能来救自己，只能哭着道歉，“对、对不起……”
顾荣濯看向顾莲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第一次，有人在欺负了他之后道歉，但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该趁机羞辱对方，还是原谅。
顾莲儿知道让这么小的孩子去原谅是很勉强的，揉揉他的脑袋，“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顾荣濯笑笑，看向江云逸，“我不接受你的道歉，但我不想因为你无礼，便让自己陷在愤怒委屈的情绪里，希望你以此为戒，不要再做伤害别人，又毁自己心性的事来。”
顾荣濯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完这话，又举起拳头挥了挥，“若是以后你再敢欺负人，让我知道了，就拳头伺候你！”
江云逸吓得哭声都收敛不少。
江夫人松一口气，虽然内心反感顾荣濯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野孩子威胁江家的孙辈，但这件事在顾炎烨面前，应该是能翻过去了吧？
江夫人紧绷的神经刚放松，就听顾炎烨道：“濯哥儿，大声的把江家小子骂你的话复述一遍！”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瞪着眼像个关二爷的顾炎烨要做什么。
稚嫩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一句一句，清晰的把方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在说到“我堂叔早就和表姑在一起了”的时候，顾炎烨才出声，“大声的再说三遍！”
顾荣濯听话的复述三遍，一声比一声响亮。
江家人对江初年和秦婉如的事情，是知道内情的。
他们联合起来瞒着顾莲儿，私下却免不了要议论几句，没想到，会被孩子听了去，还捅到顾家人面前。
一种大祸临头的氛围笼罩在江家人心头。
顾炎烨眼神如刀，一一扫过那些江家人，“江初年敢背着我闺女做这种事，你们江家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江夫人最怕这件事拿到明面上说，还没有说服顾莲儿，就被顾家人知道，一个处理不好，就闹到皇上面前，她儿子就真的没有仕途了！
“将军，这都是误会，江家绝对不会纵容这种非君子所为的事，莲儿的正妻之位，无人敢动。”
顾炎烨觉得这娘儿们说话拐弯抹角，烦得很，正妻之位没人敢动，那就说江初年是有私情呗？
“我不跟你在这里费口舌，闺女，走，咱们进宫面圣，请求和离，以后你不管是去戍守边疆，还是回将军府当老姑娘，爹都支持你！”
顾炎烨说着，就要带着顾莲儿走，江家众人瞬间慌了神，赶紧阻拦，但上前的人都被沈轻舟这两个副将给巧妙的挡到外围。
顾莲儿感动父亲的敏锐和关心，更没有想到，父亲居然要直接带着她进宫去求合离书，若是她前世在得知江家的算计之时，就告诉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他们父女的悲剧？
“爹爹。”
顾莲儿红着眼眶，拦下顾炎烨，“您不能去。”
她现在不能离开！
她现在离开，对江初年来说，只是一件年少时的风流韵事，过几年就会被人们遗忘，江初年还会是那个翩翩贵公子，还是汴京城贵女心目中风光霁月的少年郎。
江初年会在江家的鼎力支持下，步入朝堂，一人之下。
那时候，顾家会是他第一个报复的对象！
她要走，但要把整个江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