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明军队眼里，这些向南逃的黎利军，都是明晃晃的战功。
所以哪怕疲惫，他们也依旧疯狂的朝着南方冲去。
倒也的确有些成果，有不少人被追上，被砍死，被割下耳朵。
很快，在追与被追之间，大军已经到达锦水的那宽大峡谷。
想要从升龙等地到底清化，这里是必经之路。
两边不算什么高山，中间也不算什么狭谷，但是一瞬间涌入数万人，怎么都显得拥挤。
大明军人们已经杀红了眼，渐渐的阵型就乱了起来，变得不成建制，尤其是在这峡谷，敌人通过的慢，他们的战果更加斐然。
斐然的战果继续刺激他们向前，密密麻麻的大明军队冲入谷中，就像一头被卡在石缝中的老虎。
马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万分豪情。
本朝的宦官，不止有郑和！还有马骐！
即便是宦官，也能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而这种心绪具象化在脸上的，就变成了胀红的脸、咧开的嘴、飞舞的眉。
李端在一旁欣赏着马骐的神情，心道他最好能一直保持，这至少证明事情进展的很顺利。
但是同样的，他又有些害怕。
一旦他能够一直保持这种神情，他就会觉得自己行了，朝廷也会觉得他行，到时候真让他当了更多人的统帅，就会遭至更惨烈的失败，造成更让大明无法接受的恶果。
他怎么不去死啊？！
李端甚至微微触碰腰间的刀，如果杀了他，或许结局会更好。
但是想了想，李端还是放弃了，先不说马骐身边的那几个高手就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但即便是能对付？他李端真的敢冲过去将对方给杀了？
阵前杀将，那可是等同谋逆的大罪，他李端不怕，他的父母妻儿难道不怕？
而且杀了他，他不过一死而已，该有的名誉，一点也不会减少，他李端成了叛贼，马骐反倒成了为国牺牲。
想到这，李端只能将所有的思绪收敛，并暗中祈祷马骐横死。
很快，马骐那张嚣张的脸，终于发生了变化。
远处的山坡上，滚木落石呼啸着朝着大明军队的阵中而去，去势猛烈，发出轰隆的声音，如同地动一般。
很快，这些落石滚木速度不断加快，直直的砸入阵中，转瞬之间就将不少大明将士砸成肉饼。
而站在远处的李端看来，山坡上就像长出两把尖刀，直直的朝着大明军队的肋骨而去……
李端颓然的闭上双眼，口中喃喃。
“马骐！这就是你干的蠢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阉贼！竟然也敢指挥兵马作战，现在好了，黄大人英国公等数十万人在交趾的辛苦耕耘的成果，一朝尽丧你手！”
马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呆呆的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对李端的怒骂充耳不闻。
他知晓，他完了。
滚木落石如同两把尖刀，使得明军产生了不小的伤亡，但是更重要的，是破坏了明军的阵型。
而最最重要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明军的心神几乎要崩塌。
出于生存的本能，很多将士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而且这个念头一产生，就挥之不去了。
李端长期在军旅，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他很明白，明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再受到计划之外的冲击，很有可能就会崩溃。
而他也知晓，藏在山上的，绝对不只是滚木和落石。
果然，在明军正处于混乱的时候，两边的山上，赫然出现许多人，他们举着黎利的大旗，斗志高昂的朝着山下冲杀而来。
这种恢弘的气势，成为了压倒明军的最后一根稻草，明军将士摈弃了所有思绪，只保留了一种。
那就是逃。
“有埋伏，兄弟们快逃！”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这么一声，本就有些混乱的明军阵营瞬间维持不住，开始四散开来，变成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好在这峡谷并不狭窄，所以刚刚从天而降的落石和滚木，并没截断明军的退路，他们可以无序的退出这个地方，往北边逃走。
但是无序，那就准备等死。
黎饿的两千人是黎利的绝对精锐，他们能吃得饱饭，偶尔还能吃肉，所以他们的战力极为不俗，瞬间就砍杀了不少人，而那些原本在逃的黎利军，见到这一幕，也是丝毫不客气，直接抄着刀返身作战了。
明军崩溃了，他们本身就极为疲乏，刚刚在功劳的刺激下，算是激起了一些勇气，但是此时此刻，由于局势的快速崩塌，这种勇气瞬间崩塌，疲乏游走全身。
所有他们干脆直接将手中的兵器丢掉，转身把后背交给敌人，因为这样可以跑的更快一些。
这可乐坏了黎利军，他们可以极为轻松的从背后砍死这些失去斗志的明军将士。
场面如同炼狱，李端只能亲眼看着黎利的人屠戮大明将士，而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此时此刻，这马骐能深入阵中，鼓舞士气，或许还能收拾局面，再不济，也能保全大多数军队，不至于遭至如此眼中的损失。
只是他转头看马骐，准备最后一次进言的时候，却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而这一幕，他发誓会一直活在他的脑海之中，永远也没法忘却。
那不久之前还意气风发的太监马骐，竟然拉着他的一千嫡系人马，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北边一溜烟的跑了。
一个统帅，竟然比士卒跑的更快。
有这种统帅在，士卒何愁不败？
明军见到那原本在外观望的统帅都一溜烟跑了，更是丧失了所有斗志，跑的更快了。
黎利的军队也杀的更欢了。
李端看着围在自己身旁的一两百人，这些是他的嫡系，他的兄弟，跟随他作战了很多年。
如果不出意外，从今天之后，他们只能在九泉之下做兄弟了。
“兄弟们，是时候为国体面了。”
无人畏惧，刚刚他们没逃走，那就是不想逃走了。
“大哥，杀吧！至少让这些该死的狼崽子知道，咱大明的士卒，是有血性的！”
李端点了点头，带着最后的两百骑，冲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