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八月。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地不断往下坠落，织成了天幕雪帘，一凝就寒了渺渺山河。
镇北王府内烧着炭，王妃念及过来的一众孩子都是常年待在西境，没经历过这般酷寒，所以又贴心地吩咐了侍从给每个人的手里塞了一个热乎乎的汤婆子。
狄振鹭和叶峥有些拘谨地跪坐在桌子的一侧。
对面同样跪坐着的老镇北王赵雄身姿英武，虎目炯炯，正拿着散发着一阵阵脚臭味的信纸凝眉一字一句地斟读。
许是老王爷的年纪较镇国大将军楚风更长上几岁，北境又常年不大安稳，赵雄经历的血雨腥风更甚，所以他身上的肃杀之气竟然比楚风还要冷冽上几分。
只要端坐在那里，就算不发一言，都震得面前两个少年人默默不语，只乖巧地双手放在大腿上，端端正正地笔直坐着，等候他静静读完信件。
“唉～”
突然，一声长叹。
两个少年抬眼，就见面前的老王爷报饱经风霜满是沟壑的脸上染上一抹黯然，还有几分了然于胸的惋惜：
“云浩可还在？”
他冷不丁地问道。
“二将军身先士卒，在绝境谷遭遇了伏击，已然牺牲了。”
叶峥面色痛楚，按理，他是二将军的亲卫，原本应该同他一道前往穿过绝情谷探查敌情的，但是那日在出发之前，老将军将他调了出来，命他在帐中等候新的调遣，他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但是等来的，却是自家少主公命陨的消息。
而且……他看过那尸体，连头颅都被人砍了下来。
他原本怒不可遏，想跟着大部队一道杀过去给少将军报仇雪恨，可却又在当晚被老将军指派了跟着狄振鹭前往北境。
“竟然真的是这样的结局……”
赵雄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大氅下的双手攥紧了汤婆子上的铜柄。
“王爷此言何意？”
狄振鹭心中一惊，其实他这一路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按照夜影司九阁的那个无名老兄的意思，楚云浩的死，是扶风国和楚老将军都提早预料到，或者更残忍点说，是双方设计好了的。
原本他以为是楚云浩叛/国，楚风是忠贞之士，定不能容忍满门忠烈的楚家出一个通敌卖国的败类，所以忍痛对自己的儿子下了杀手。
但左思右想，这TM根本就说不通啊。
一来，楚云浩骁勇善战，若真是投了敌国，这样一员四海闻名战功赫赫，又深悉川荣军军情的猛将，扶风国就算一开始不会完全相信他的话，也定然不会直接将人就地斩杀了，拿个活人来拿捏楚风不必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更有效吗？
用死人威胁，最有可能的结局就是双方鱼死网破。
还有楚风，戎马一生，几乎没有败绩，但也正是因为亲统川荣征战数十年，所以他的打法，就算没有与之正面相碰过的敌军，也大致晓得，楚风行军偏保守，只要他肯出兵，那必定是要十拿九稳，换句话说，他所求的，一直都是——稳稳的胜利。
这样一个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叛国，首先做的不是将人拿下关起来，而是直接诱导他去送死，还赔上那么多将士的性命，想想都很矛盾。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呢？难不成真像梦蝶那丫头猜的，楚云浩仍然是忠于国家的勇士，但是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为了保险起见……
狄振鹭摇了摇头，抬眼，却发现面前的赵雄盯着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待二人视线相碰，他收回了目光中按下的冷冷的危险与警告，轻咳一声：
“方才听你说，你爹也过来送信了，早你小半个月出发，为何只有你们到了？”
“我爹被天霸寨掳去做压寨夫人了。”
狄振鹭见赵雄故意岔开话题，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的样子，开口，“恭敬”地回复道。
“噗！！”
一旁正端着大碗喝滚烫茶汤的叶峥闻言，一口茶直直喷了出来，念及对面坐着老镇北王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赶紧撇过头，这才没有用热汤给老人家洗把脸。
赵雄收信的手一顿，淡淡扫了一眼桌面上溅到的水渍，从一旁捏一块帕子丢给还在呛咳的叶峥，看向狄振鹭的眼神竟然有几分长辈遇上顽劣晚辈时的无语：
“哼，我竟不知，天霸寨的大当家竟然还有龙阳之癖。”
“发生在高朗山，那什么事情便都不稀奇。”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厚重的布门帘子被打起，披着淡蓝色大氅的镇北王妃裹挟着门外纷飞的雪花，端着一方托盘进来，浅笑着应和。
赵雄的神色一瞬间缓和了下来，撑着桌子迅速起身，从妻子的手中接过托盘，拉着她的手在自己的身旁坐下，又将怀里的汤婆子塞进她的怀里。
“王妃娘娘的意思是？”
两个少年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对面和蔼的妇人微微抬手，示意他们坐下不必拘谨，拿起托盘上的铁壶放到一旁的小火炉上煨煮：
“那本就不是帮正经土匪，平日里也不大做打家劫舍的勾当，山上清苦，这么些年了，总要寻些乐子不是？”
夫妻二人配合娴熟，方才还一脸严肃的老镇北王，自打妻子进了门，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打杂的小厮，从托盘上拿起瓷碗，一一摆放在四人面前，又从小瓷罐里用木勺子挖了一勺白糖，往四个碗里均匀地抖了些进去。
“既然不打砸抢烧，那干嘛做土匪？”
叶峥欠身谢过赵雄，见身旁的狄振鹭若有所思，开口问道。
赵雄斜眼，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位少年，又往妻子的身边挤了挤。
镇北王妃嗔怪地推了推她，这才应答：
“他们是有正规编制的军人，披了层土匪的皮而已，只不过，此乃天子授意，我们无权掺和罢了。”
“哼！”赵雄从鼻腔中发出一声轻嗤。
镇北王妃说得云淡风轻，狄振鹭和叶峥却已然是目瞪口呆。
北境除了镇北王府外的另一支军队，而且就驻扎在平州与北境四州接壤的高朗山之上，这是啥意思，陛下不放心镇北军？搞个监军来恶心人？！
“是白耳军？”
狄振鹭皱眉问道。
白耳军，是当今天子亲兵，若是天子授意，那山上那个要和自家老爹组成“王霸寨”出道的大当家，难不成还是白耳军的头头？
“那帮蠢货也配？一帮游手好闲的吴家军罢了。”
老镇北王赵雄面露鄙夷，被镇北王妃暗暗推了一把，才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吴家军……继后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