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响。
慕尧尘惊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玉面一烫，神情有些不自在。
“那个，是陆阳说的，他说你可能喜欢我，所以才这么奋不顾身地亲自试毒给我研制解药。”
屋里，冯芷颜靠坐在墙角，心口慌乱地鼓噪，像快要蹦出来一样，她抬手按了按胸口，既慌乱又羞涩。
他知道自己喜欢他了！
要不要否认？
对，否认吧，当做是误会一场，这样大家以后相见才不会尴尬。
不对，解药没研制出来，说不定两日后他们就死了，她这么多年不被人知的少女情思，到时就会随着她长埋地下，所以说吧，说给他听，说给那个两次三番救了她的少年听。
冯芷颜内心涌起一股热流，心情激荡得嘴唇微微颤抖。
“我……”
门外的慕尧尘，听到里面还是十分安静，一张俊脸越来越烫，十分懊悔自己竟鬼迷了心智被陆阳洗脑了，还将那荒谬的猜测拿到人家姑娘面前来求证。
他羞耻得想落荒而逃，“那个，我开玩笑的。”
“对，我确实欢喜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属于慕尧尘自己的，一道是女子的声音。
慕尧尘听得一愣，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次确认道：“你，你刚才说了什么？”
门里的冯芷颜，说完后，反而舒了口气，慢慢放松下来。
听得慕尧尘问，于是再一次将自己的心意坦白。
“我说我喜欢你。”
“王爷，你不知道吧，其实五年前我们在苗疆见过，我去苗疆游历不小心与爷爷走丢，误入苗人的地盘遭到追杀，是你出现救了我。”
“当时我想跟你道谢来着，但好像受伤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却是爷爷在我身边，而你不知所踪。”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跟你说谢谢，但当初在苗疆受伤太重缠绵病榻几年，未能亲去道谢。许是一直记挂着这份恩情，虽远隔万里，我一直留心着你的消息，慢慢地那感激之情竟变了质，我居然有些喜欢上了你。”
冯芷颜的坦诚，让慕尧尘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迷糊。
“我在苗疆救过你？我不记得了。”
“我确实去过苗疆，但回来后不知为何大病了一场，关于苗疆的种种都忘了。”
冯芷颜在屋里淡淡一笑，温声给他解释，“不记得不奇怪，因为你中了苗疆的蛊虫，影响了记忆。”
“我从苗疆回来后，也发现身上种了蛊虫，苗疆的许多记忆也大多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便是你救了我。”
慕尧尘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当时还奇怪我为何会突然失忆。”
冯芷颜在屋里又笑了笑，“说来，我们也并非只有那一面之缘，两年前我听闻你在边境与突厥人打仗，想去你麾下做个军医，偿还一下你当年的恩情。”
“谁知一路上尽是受战乱所苦的百姓，我怜惜他们缺医少药一路义诊过去，走了两年竟没能走到你军队。”
“我与你相隔最近的那一次，是你与突厥人的最后一场大战，突厥人声东击西攻占了一座边城，我当时正在城里，突厥人见人就杀，我无力抵抗眼看就要命丧屠刀下，你骑着马从天而降砍了那贼人的脑袋。”
“然后又匆匆带领部队去驰援其他城镇，我没有与你说上话，但是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了你是当年在苗疆救我的人。”
“王爷，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你两次救我，我无以为报，故以此次自愿试毒来偿还。”
慕尧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到，自己以前竟冥冥中与冯芷颜有了如此牵连。
半晌后，他叹息道：“你为报恩，也无需拿己身冒险啊，便是要试毒，抓几个突厥人来试便是。”
冯芷颜摇头，“他们不适合，你体内三种毒之中有一种毒是蛊毒，乃蛊虫所致，我与你一样身上有蛊虫，所以我才是那个最适合的也是唯一的试毒人选。”
门外，慕尧尘有些沉默，他垂眼看着那扇门，轻轻开口：“冯姑娘，我好像还没正式为先前误会你是突厥奸细的事道过歉，我当时疑心太重还以为你的接近另有所图，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实在对不起。”
冯芷颜一愣，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一出。
当时被冤枉，心里确实很委屈，还曾想过与慕尧尘一刀两断再不来往，不过如今时过境迁，那点子怨怒已经慢慢消散，如今再听到慕尧尘的道歉，就更加消散得不剩半点了。
她脸上绽放出开心的微笑，轻快道：“我原谅你。”
“以后这事不要再提了，我们就当做没发生过。”
女子宽广的胸襟，不扭捏的态度，也让慕尧尘笑了起来。
“好，我们以后谁也不再提，就当它没发生过。”
两人隔着帐篷薄薄的一道门，一内一外，互相看不见对方，但听着对方轻快的语气，都能想象出对方此时脸上正带着笑。
气氛莫名温馨。
冯芷颜却猛然又吐了一口血。
她无声抹去唇边的血迹，看着阳光投在帐篷上的那道颀长影子，慢慢苦笑起来。
她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道影子许久。
然后，闭了闭眼，一直难以抉择的内心此刻终于下定决心，选了最危险也是最有可能成功的那条路，置之死地而后生，也许她在绝境时真的可以触摸到奇迹。
等冯芷颜睁开眼睛时，那双水眸再无往昔的半点颓丧，神采奕奕，尽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扶着墙角站起来，走到散乱一桌药瓶的四方桌前，拿起一个白色的药瓶，慢慢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前，她轻轻开口：“王爷，我有东西给你，你背过身去不要看，好不好？”
如今她憔悴得没有人样，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慕尧尘不明所以，不过仍是转过了身去。
背后那道关了好几日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慕尧尘强忍着想回头看一眼的冲动，僵着脖子朝前看。
不知冯芷颜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只听得瓷器磕在地上的一声轻响，然后那扇门又关上了。
慕尧尘转身，只见地上立着一个白色的药瓶。
“这是什么？”慕尧尘拿起瓶子问道。
“我最新改进的解药，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可保王爷这三日与正常人无恙，三日后……”
未尽的话语，带着意有所指的悲哀。
慕尧尘低头摩挲着手中药瓶，淡淡一笑，“够了，三日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门后的冯芷颜，笑中带泪，“那王爷去忙，我们三日后再见。”最后一句，她说得又低又哑，只有她自己听见。
到时，也许她能走出这座帐篷亲自站在慕尧尘面前说，看，我厉害吧，我研制出了解药。
又或是，她再没法醒来，于三日后在地府与慕尧尘重逢。
慕尧尘不知冯芷颜的百转心思，他只隐约听见冯芷颜叫他先去忙，想了想确实有些公务要处理，于是便开口道：“我走了，晚上再来看你。”
冯芷颜笑中带泪应了句，“好。”
然后，晚上慕尧尘再来的时候，再没有人回答他，他急得破门而入，迎接他的却是一具不知生死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