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日后兵戎相见,骄儿见她杀她祖父、父母、哥哥,对她更加恨之入骨吧!
有那么一瞬间,可能就在此刻,姜锦夏好想死在她手里。
死在她手里,她兴许对她的恨能少些。
“将军不必对臣妾心软,因为臣妾........”
余家骄一时间哽咽,又下了狠心,“臣妾不会对将军心软!”
此刻余家骄也不知未来如何?是黑暗、是地狱,是流血牺牲、你死我活,是无处可走、无路可退........
殿外春光无限,挥挥洒洒,余家骄伸手触及,此刻才体会到自由如此的弥足珍贵。
“后会无期!”
她跌跌撞撞而去,再没有回头。
“后会无期,骄儿,后会无期.......”
窗户敞开,传来几声喜鹊的“叽叽喳喳”,姜锦夏问:
“外面下雨了吗?”
“娘娘,今日晴空万里。”女官回答。
她一声苦笑:“呵~晴空万里?”
直至她听不见她的脚步,转身,那殿外春意盎然,青石玉阶上有她刚踩过的脚印,蒸腾着热气、弥漫着花香。
可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无我之处,晴空万里。那骄儿可知,你是骄阳,光芒万丈,我无你之处,阴雨密布,大雨倾盆。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
京都,寒食,御柳酒馆。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
御柳酒馆在那京都郊外、路边小径、行人络绎不绝之处,有十里绿柳青青,有千尺潭水悠悠。
余家傲骑马半月,总归在寒食之前抵京。
寒食清早,如约而至,只在那酒馆二楼临窗而坐。
店小二眯瞪着一条缝,打个哈欠悠悠来招呼:
“客官,您........”
“一壶清酒,等人!”
........
清早,寒雾未散,朝阳可爱,店中只他一人,多年未见旧友,忆起,惆怅........
犹记得那日姜锦夏离开北曜,天寒地冻,白雪纷飞,她披麻戴孝于他身前委身下跪:
“还请余兄代锦夏、代死去的凌元帅及诸位兄弟,收复北曜七州!”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
至那日与她分别,已有五年。今日北曜七州尽归,他也算不负她当年所托,不负先帝所愿,不负八尺身躯!
只是五年未见.........
姜锦夏是奸臣吗?是妖后吗?余家傲不清楚,但先帝说她是,她便是,先帝让他杀,他便杀。
祖父自小便说,君为国之本,将者,以服从君令为首。唯有如此,才可长久。
唯有如此,才可长久!他时刻铭记。
姜锦夏,她非死不可!
店小二上了酒来:“新酿的女儿红,客官您慢用?”
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
未饮,听得身后一声轻嗔:
“呵~余将军私自归京,可是死罪啊?”
余家傲一颤:是她吗?可这声音竟如此陌生,陌生的可怕。
他扭头时,正见着姜锦夏一袭丧服,披麻戴孝而来。
她杏眼回眸,又让他念及当年临走,风雪之中那秋水伊人。
多年了,他征战沙场,她受刑于未央宫!
那脸上的风霜是用再多的胭脂水粉,再多的少年恣意也掩盖不住的。
回了神,余家傲道:“能赴锦夏之约,死又何妨?”
“余兄既不怕死,不如满饮此酒?”
姜锦夏斟大碗酒扔过去,他接住,心沉寂一下:京都为姜锦夏之地,若她在这酒中下毒........
嘴角一笑,道:“即便是穿肠毒药,锦夏的酒又岂能不喝?”
临窗,把酒对东风,一饮而下:“好酒,痛快!”
姜锦夏眸子暗下,有些许忧愁涌上,难得他还信她,孤身赴约不说,饮酒也是痛快。
她又斟了两碗。
此窗向北,姜锦夏临窗远望,重山叠嶂,青冢朝阳。一碗洒酒酹黄土,一碗举酒敬故人。
一别已有五载,诸位兄弟,天上可好?恕锦夏不能探望祭奠。待得大局已定,天下安定,锦夏定为诸位英豪修陵建祠,亲往拜祭!
余家傲自胸口拿出不知裹着什么的青丝纶巾,递过去:
“我回来时去拜别诸位兄弟,走时所种的胡杨已成参天大树。念及你远在京都,必定是想念非常,故而特折了枝来。锦夏,留个念想吧!”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姜锦夏放于鼻尖轻嗅,淡淡的清香透过纶巾自那枯枝中散发出来,似又回到那片沙场。
念及那千军万马奔腾,满腔热血似又沸腾起来!
胡杨,三千年不死,死后三千年不倒,倒后三千年不腐。
诸位英豪,名垂千古!
“当年我初到军营,多亏锦夏你提携,才有先帝重用之机,有今日封候拜将之时,有余氏一族重获繁荣之日。”
他斟酒,笑道,“说起来,锦夏是我的恩人,我敬你一杯。”
姜锦夏忽得眸子一亮,望他。
当她不知吗?余家傲、余氏一族自来便是先帝、苏幕遮、皇权的走狗!
她手捏紧,只将那纶巾包裹之下的胡杨枝碾成粉末,扔出窗外。
窗外春风徐徐,青丝纶巾飘飘荡荡,勾落于青芽杨柳梢头。胡杨粉末随风散去,挥洒于浩荡天地间。
天地才是诸位英豪的归属!
她回神,狠了心,道:
“本宫如今贵为皇后,执掌天下大权,已不是当日那玉锦将军的。恩情之类........余兄不必铭记于心,本宫也渐渐习惯了被恩将仇报的感觉呢~”
苏幕遮都做了,如今还怕他一个余家傲吗?亦或者是........
只记得那日落凤谷中,凌云一双血手拼死将她交于余家傲手中,道:“带她走,快,带她离开!”
若非余家傲护她,她怕是不能活着站在这儿。至今余家傲肩头都有一道疤,疤入骨三分,怕是阴雨天气仍会疼痛难忍。那是当日敌军持刀砍来,他以血肉之躯为她挡下的。
如今........
渐又心狠:余家傲若不死,死的就是她姜锦夏,就是姜氏一族!
亦或者是,如今她也慢慢习惯恩将仇报他人的日子。
姜锦夏是无情吗?余家傲只看到了挣扎。
想做妖后却又心怀天下,她变了,却又初心未变。
“归京之前,安排诸位将领之时,诸位将领万千嘱咐,让我万望乞求陛下,放锦夏你重归沙场。今离狗死守,行军艰难,若是你在........”
一时间感慨,余家傲语噎,“若是你在,荡平离狗,又岂能拖延至今日!”
边疆信息闭塞,怕是诸位兄弟不知她姜锦夏在未央宫的遭遇,也没大怎么听过那“妖后”的名声。
只是今时已不同往日!
那“军妓”的刺字刻在姜锦夏脸上,映着白衣丧服竟有些妩媚,她道:
“血染沙场,朝不保夕,哪里敌得过母仪天下,富贵荣华呢!余兄今日既来了,凭你我之交情,也不必再回去了。
“本宫会寻别的人出征,余兄便留在京都,随本宫富贵一生吧!放心,那军功,本宫一件也不会少了余兄的。”
话说出来,姜锦夏心下似有千万钟鼓敲击:
若是她就此收手,放弃皇位,骄儿是否会对她少些恨?若她当真重回沙场,取下离国,衣锦还乡之日,骄儿是否愿意跟她离开,于那塞外江湖........
忽得她脑中闪过一副画面。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塞外江湖,她一袭战袍奔腾马上,策马扬鞭。
身后骄儿玉臂紧抱,玉容贴于她后背,笑脸盈盈,芬芳从她身体中散发,丝帛飘飘然在天际,口中轻喊着:“将军!”
姜锦夏心动了,只又忙倒了酒,急急饮下压惊,脸微红怕抑制不住,道:
“本宫还有要事归京,恕今日不能相陪了!”
匆匆要走。
“锦夏!你当真........”
忙,余家傲扯住她的衣角,眼中含着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