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萧？”
宋扬天没有亲眼见过楚萧，但她家一代一代的经营钱庄，掌握着大量情报，楚萧这个仇人的画像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一看到眼前的人，她一眼认出就是楚萧。
因此才更加不可思议。
她和清沛原本正被于曦赶去布置符纸，无意中看地上有土在动，像是有什么大虫要钻出来，没想到等了一会儿爬出来一个楚萧。
不是，这真的不是做梦吗？
宋扬天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赶紧掐了清沛一把，看清沛疼的“呲”了一声，这才确定自己不是做梦。
仇人突然从地里钻出来，还满身是土浑身狼狈，这简直是梦里才能出现的场景！
天上掉馅饼……掉仇人了？！
在宋扬天惊疑不定时，清沛则瞬间变了脸色。
他不止一次的见过楚萧。
在秋洛城，在逍遥谷，每一次见到楚萧，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带来灾厄的瘟神。
楚萧并不认识宋扬天这种他平时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凡人，却一眼认出了清沛。
他之前已经听说清沛被救走了，本想让人去找，没想到清沛竟然出现在了崇山内。
以往清沛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条能做成药材的鱼，但也许是因为刚刚才被钟弦教训过，他在看到清沛的下一瞬，就想起来自己曾生剥过清沛的皮。
这时候遇到清沛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下意识想要掐诀，可半截身子还在土下不说，身上法力也全无，哪里有施法逃跑的余地。
他是仙尊！如果说死在钟弦手上对他而言是屈辱的话，死在一个凡人和一条鱼手上，那简直就是最重也最让他痛苦的酷刑。
他拼了命的也想逃走，头发却猛地被清沛拽了起来。
清沛低头，仔细确定了一遍，发现他还真的是楚萧。
神态气息全部一模一样，只不过身体里只剩一魂。
换做常人一魂根本无法移动，但谁知道楚萧这分身是用什么做的，竟然还能像正常人一样动作。
也不知道是拿多少人命填出来的身体。
极致的仇恨让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手颤抖的直接掐住了楚萧的脖子。
“他真是楚萧？”
宋扬天看向清沛，“不是做梦？这个渣滓，就这么送到我们面前了？”
“这应该是他新的分身。”
清沛看着楚萧无法呼吸的抓着他的手腕，嘴角不自知的上扬，露出一种似是痛苦却又解脱癫狂的笑：
“是他本人，他分身被毁之后，应该是被谁重伤，只剩一缕残魂逃到了这里。”
当清沛说起分身时，楚萧青紫涨红的脸猛地抬起，凸出的眼球惊怒的看向清沛。
难道他的分身就是被眼前的这条鱼毁掉的？！
只看他的表情清沛都看出他在想什么了，故意狠狠出声，解气的笑道：
“不全是我们做的，但是我们有参与，楚萧，被你眼里的蝼蚁掌握生死的感觉怎么样？”
说话间，清沛的眼里却有珍珠往外滚，一颗颗落在地上，沾染泥土，蒙尘黯淡。
他想到了太多事。
这百年间，他被囚于药桶，但比起身体上的痛苦，他的精神更饱受折磨，每一天都在崩溃。
他无时无刻都在想，他的族人们为什么要被虐杀，温羽兄那样好的人，为什么要被楚萧这群杂碎盯上。
恶徒得意洋洋，却得上天庇护，得权力，得力量，拥有了一切。
老天爷不开眼！
在被宋扬天救出来时，他精神恍惚，根本无法沟通，是宋扬天给他灌了各种各样的灵药，才让他找回神智。
宋扬天在他清醒后，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打起精神，为城主大人报仇，你是唯一一个曾居住过秋洛城，还活着的人。”
也因此在从于曦口中得知钟弦就是钟温羽，并且还活着时，他的喜悦就埋在了心底，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现在看着仇人就在自己手上，他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痛苦、愤怒、仇恨……以及对过去的怀念，对好友还活着的喜悦，都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而宋扬天在听到清沛确定眼前的人就是楚萧时，心情从一开始的荒诞不可置信，逐渐变得平静。
她手下有两队势力。
一队帮助尊瑾，一队则全部都是由秋洛城的幸存者后代所组成的队伍。
他们没有见过秋洛城的繁荣，不清楚钟温羽究竟是怎样的人。
但他们祖辈却将报仇的执念一代一代的传了下来，已经深入了骨髓，流入了血中。
宋扬天曾听自己的祖母说，城主大人年轻有为，仁慈张扬，光风霁月，却也因此不曾看到恶念宛如黑暗，人心能狠辣到超出想象。
城主大人为了他们而死，他们的命是城主大人给的，也该为了城主大人而活。
现在看到执念中的仇人就在面前，宋扬天垂眸，缓缓从袖口间拿出了一把匕首。
“你认识这把匕首吗？”
她蹲下身，将匕首递给楚萧看。
楚萧此时被清沛掐着脖子，无法呼吸，无法动弹，连着声音都发不出来，脸上也暴起了血管。
他的视线落在宋扬天手上的匕首上，却压根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这把匕首。
“这是你的人丢给我的祖先，逼他刺向秋洛城城主的匕首，我们愧疚了这数百年，保存到了现在，你们制造了那样一个炼狱，却忘得干干净净。
“好在我们现在终于能报仇了。”
宋扬天很平静的叙述着这些，但楚萧却第一次在这样平静的话语中，战栗到无法控制呼吸。
凡人如浮游，朝生暮死，命比纸薄，却能将一个执念延续上百年，却有能对抗天的勇气。
他从凡人的身上感受到了恐惧。
察觉到宋扬天将匕首落在了他的脖颈处，他用了最后的力气，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含糊的一声道：
“不要、杀我……”
他本能的祈求。
灵识之中有预感，这次他真的要死了。
他的魂魄会被钟弦吞噬，他将永无止境的生不如死。
可宋扬天只是和清沛一起，割开了他的喉咙，一点一点用已经生锈的钝刀，将他的头颅生生的砍下来，结束了他的性命，破灭了他逃跑的计划。
在头滚落时，楚萧看到他此时正在崇山高处的云海之间。
不知道怎么，他想到了自己刚刚修仙时，登仙来到云雾间，一览众山皆小。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心境又如何？
想不起来，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权力和力量有多么美好，过去的自己早就再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