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晚上，檀柳带着颜沫找了一个防守较弱的海岸边，悄无声息上了岸。
五神山下的龙骨狱，顾名思义是用龙骨建成，死去的龙带着死气和戾气，让整座牢房都笼罩在无边黑暗里。数万年如一日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可以渗透。
身处其中，无可抑制地会心生恐惧，甚至绝望。
颜沫纵是一个劲给自己打气不要怕，但本能驱使下，她还是不住打起了冷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檀柳走的也很慢，不远不近地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颜沫咬了咬下嘴唇，狗胆包天拽住了檀柳的衣袖。
“大人，这里太黑了，咱们要是走散了还得劳您找我。这样方便些。”
颜沫忐忑地等着檀柳的回复，但这货变成了锯嘴葫芦，一声不吭。
颜沫也不管了，只当他默认了。
两人穿梭于长的看不到头的密道里，檀柳心中的怀疑越来越甚。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密道？
难道是让她前往五神山之人告诉的？若真是如此，那人必定身居高位。
不知道走了多久，两人终于走出密道。
颜沫的手还紧紧拽着檀柳的衣袖，檀柳一个用力，把衣袖扯了出去。
颜沫一愣，回过神来。
“大人，我暂且还不知道需要几天才能做完我的事，劳您等我，多担待。”
檀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化身雪花原地消失。
颜沫知道他是找地方待着去了。
颜沫收拾好心神，催动灵力，在头顶五神山的夜空中变幻出数朵动物形状的烟花。
形态、顺序都如幼时俊帝为妖妖变的戏法一模一样。
放出信号，颜沫撤去驻颜花的幻术，变回真身。
少女肌肤胜雪，额间那朵桃花印记在月色照耀下，像是活了一样，动人心魄。
与此同时，龙骨狱里檀柳直直看向桃花印记，他瞳孔微缩，隐约猜到了少女的身份。
檀柳轻嗤一声，手紧紧握成了拳。
原来是王姬殿下。
只是没想到，这个王姬竟能在他的妖术搜魂下撒谎。
还妄言喜欢他？
不过是想把他收为己用，通过他铲除义军残部吧。
檀柳的手指倏然变化为妖族利爪，眼看着就要从黑暗中直取少女后心。
一道澎湃的灵力蓦地闪现。
檀柳蹙起眉心，默默隐入黑暗，往密道深处疾驰而去。
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没有信心能够隐藏自己的气息，唯有远远躲开。
而颜沫，眼睁睁看着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名男子。
三十多岁的样子，容貌英俊，但一双眼中满是沧桑，鬓边染霜，却更显气质超然。
他一言不发，只盯着颜沫看。
颜沫的心却是倏地酸胀起来，她不知道这是妖妖的情绪还是自己的。
她还是局外人的时候，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俊帝就是个便宜老爹。可她现在就是妖妖，记忆里那些父慈子孝的画面不断提醒着她。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爹爹，幼时最疼爱她的爹爹。
沉默了好久，久到颜沫都恍惚在俊帝的眼尾看到了一抹隐晦的湿意。
颜沫嘴唇翕动，主动打破了沉默。
她艰涩道，“父王，我，我回来了。对不起，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俊帝张开臂膀，颜沫扑进他怀里，眼泪不自觉又流了下来，她既有孺慕之心，又尴尬紧张。
俊帝用力搂住颜沫，轻拍她的背。
“这些年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回来？”
颜沫收了眼泪，声音还是哽咽，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三言两语简单说了说。
“爹，我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我，我无颜回来见你。”
俊帝身形一晃，一下子像是又老了百岁。
“妖妖，不管这些，你永远都是父王的女儿。”
纵是想了无数个妖妖走失的理由，俊帝也没有料到竟是这样，怎么如此？
一想到妖妖这些年的遭遇，俊帝眸色深的就如龙骨狱内的黑暗。
他一挥手，给大弟子蓐收下了一道密令。
帝王之怒，血流成河。
当年侮辱过妖妖的那个土财主，三百年来不知是否转世，若还活着必将其千刀万剐，不在世间也要掘坟曝尸。
至于那头九尾狐，既已死了，那便让涂山氏脱一层皮。
“父王......”
颜沫想到俊帝早知妖妖身世，还对她真心宠爱，她心尖那块疼的厉害，喃喃出声，“父王，您在妖妖心里，也永远是我爹爹。”
“妖妖，随爹爹回家。我这就叫你哥哥和，妹妹回来。”
俊帝说到妹妹的时候，顿了顿，“你在外多年，应该知道静安妃了。”
颜沫点头，俊帝作为一方霸主，在兮炎妭死后找了阿念她娘。甚至阿念这个名字，念的又是谁。
这该死的替身梗，她不知道说啥，尊重就好了。
“父王，其实我此番来是有事求您帮忙。我暂时不想见颛顼，隔了这么些年，我......”
颜沫没有把话说的太明白，俊帝眉心轻蹙，到底是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妖妖，先回家。”
颜沫知道俊帝的意思，她只能先回承恩宫，也不知道檀柳在哪里等她。
颜沫转头往龙骨狱内看了一眼，飞快收回视线，任由俊帝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一个晃神，两人便到了承恩宫内。
颜沫看着面前这座宫殿的牌匾，认出那是梓馨殿，兮炎妭曾居住的地方。
“父王，我觉得我娘还活着，她说她在赤水沙漠等我。我想向您要两件他们的遗物用于防身。”
一进殿门，颜沫便跪在了俊帝面前，重重嗑了一个头。
俊帝眸光一闪，“妖妖，你何出此言？”
颜沫把糊弄列阳和阿庇的那番话再度祭了出来，“父王，是真是假我一定要去确认。”
俊帝沉吟良久，“父王陪你一起去。”
颜沫连忙摇头，出言拒绝，“您现在身系天下，断不能如此亲身涉险。”
“身系天下，哈哈。”
俊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摩挲着小指上的骨戒，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笑声。
颜沫知道俊帝的过往，知道他为了霸业，为了拯救昊凌国的百姓，他先后设计毒杀了自己的父王，囚禁兄弟，用血腥手段镇压了五王之乱......
颜沫看着俊帝乌发里那些白发，不知怎的，竟是念出了一句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父王，您做的一切都值得尊敬。”
俊帝目光如炬盯向颜沫，眼里闪动的情绪令颜沫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父王？”
俊帝回过神来，轻拍了拍颜沫的肩膀。
“我竟不知，咱们妖妖，心中有丘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