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成和凌十七都觉得，这个人简直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们俩不知道想了多少办法来套近乎，但那个人却反反复复只会说那么几句话。
看到人就说，看到人就说，凌十七几乎怀疑，那个人就是个傻子，说这些话也只是看到人的条件反射而已。
彼时张清成正忍不住吐，在一旁弯腰捂嘴，活像是怀了几个月的孩子。
这几天，他每天都在铲牛粪，有时候晚上回去，都觉得自己浑身上下一股子牛粪味，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好在凌十七这几天感冒了，鼻子不通气，也闻不到什么味道，所以也很同情张清成，一边拍着他的后背，一边递过去了一把瓜子。
这还是凌十七私藏起来的，是惠州产的瓜子，格外好吃，谁知道那工人却忽然眼睛一亮，朝凌十七走了过来。
“小兄弟，能给我尝一下吗？”
凌十七微微一愣，本来是不舍得的，毕竟自己也没多少了，但是毕竟是王爷吩咐了要带回去的人，还是要好好对待的，凌十七咬了咬牙，递过去一把。
但那工人却只捏一颗，剥开来，细细嚼了很久。
“是这种瓜子，我幼年的时候，曾吃过一次……”那人目光空洞，往前眺望，黑漆漆的地洞却挡住了全部的风景，“那种味道，终身难忘。”
那人没有继续犹豫和推辞，直接就跟着凌十七走了。
凌十七回去的路上，还有几分晕乎乎的，自己这几日和张清成也算是好话说尽，就差没有跪下来抱着这人的大腿叫爸爸了，可是居然还比不过一颗瓜子。
凌十七感觉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玄妙了，直到他带着那个人站在楚凤歌的面前的时候，他还是有几分迷迷糊糊的。
楚凤歌叫凌十七带张清成下去休息，书房里便只剩下他和那人两个。
其实凌十七还是有几分不放心的，但是想一想，自家王爷身上也是有功夫的，不会被这个给一颗瓜子就能被人骗走的人怎么样的。
“不知先生姓名？”楚凤歌起身，看着有几分恭敬。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只叫我佟大便是，贵人不必如此客气。”
“佟大，”楚凤歌轻声一笑，“先生在那下头，过了多久了？”
那地道里面一片漆黑难分昼夜，若不是日日都出去，而是总住在那里的话，真的很难察觉出来到底过了多长时间。
所以常年住在那里的人，精神状态也总有些不好。
世人都讲究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休，就算是那些彻夜狂欢的人，也知道自己是在夜里狂欢。
但是这些人，积年累月在地道里面，不见日月，不晓得昼夜更替，好像迎接自己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夜，不知道自己度过了多久，自然也就不会知道自己还要过多久。
人啊，没了希望，就想奔向死亡。
但佟大却很快就告诉了楚凤歌一个数字，甚至没有经过思考。
“七百五十三天。”
两年多了，在那一片暗黑里面，他已经度过两年多了，纵然他跟着凌十七出来的时候已经夜幕低垂，但是忽然来到外面的世界，他还是觉得有几分不舒服。
被憋闷久了，连空气闯入胸腔的感觉，都叫人难受。
“除了我之外，还有什么先生以为劝不回去，却劝回去了的人吗？”
佟大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地底下待久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迟钝，“没有，其实一个都没有，你也不是。”
好一会儿，佟大才把这一句话说完。
“你要是真的被劝回了，就不会再找我了。”
“从前没有人找过先生吗？”
佟大又缓缓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他们都没有你聪明，也没有你的运气好。”
“先生早就知道，我会再找先生？”楚凤歌挑眉，眸子里却没有多少疑惑，他觉得，佟大知道这个好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算他还知道点别的，也是正常的。
“是的，”佟大缓慢点头，“因为你想找的人，在前面。”
佟大的声音缓慢而有力度，这说明他对自己说的话十分笃定。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有的这项技能。
最开始的时候，他也只是每天和大家一样挖着土，日子一天一天熬着过。
只不过，后来那些人都放弃了计算，只想着也许有一日，忽然就会有人来告诉自己，到时间了。
但是佟大却一直计算着，他对时间的流逝了如指掌。
一开始也很难，他总是要跑很长一段距离，到洞口，看看天色，到最后，他仿佛变成了这世间的一棵树，能够靠自身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的光影，仿佛从他眼前转过，他也看得分明。
再往后，他看到的，就不止是这些东西了。
他忽然发现，他能看清楚一个人来到这里，心里到底是什么想法。
家中母亲病重，不得不以身换钱，欠了人许多银子又还不起，只能以身抵债……
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诉求，诉求推着他们上前。
他也劝过那些人，每过去一个人，他就要劝那人回头。
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佟大还是一日都没有停下过。
他知道，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一定是都打算好了，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但他还是不死心。
在遇见秦长越的那天，他也看到了她心底，浓厚的求生欲wang。
秦长越没有回头，也是在佟大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唯一算错了的，是楚凤歌。
那种浓厚的欲wang，几乎旋转成风，佟大当时，就感觉自己仿佛被楚凤歌心中涌出来的风给吹了脸，但他却真的回头了。
“先生知道她去了哪里吗？”既然佟大都能看出来，楚凤歌也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而是开门见山。
佟大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每个人都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很难知道她还会去往哪里。”
佟大算了时间，感觉秦长越也差不多快要被带走了。
有的时候，他能看透人心，但是他日常接触的人不多，就算是看透了，有些事情，他也还是不知道。
“先生知道，这地道是干嘛的吗？”楚凤歌微微颔首，一脸恳切地问道。
若是凌十七在跟前，一定会十分惊诧。
自家裕王爷，钟灵毓秀一样的人物，居然会在一个满身都是泥的人面前如此恭敬。
但佟大却看起来十分坦然。
好像就算是当今皇上在他面前作揖，他也没什么可不坦然的。
楚凤歌很希望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但是佟大却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楚凤歌的心微微一沉，却还是满脸热切地看着他。
过了一小会儿，佟大才缓缓开口，“我曾听到那些人哭泣。”
“那些人？”
“对，”佟大点了点头，“那些从我面前路过的人，有的我听到了哭声，有的，则再也没有见过了。”
“那些被你听到哭声的人，可有什么共同点吗？”
楚凤歌心中微微有几分不安。
佟大想了一会儿，“他们都很健康。”
楚凤歌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共同点，至少，也要长得好看吧，都健康算是什么？
不健康，徐荣荣也不会要他们吧！
楚凤歌现在已经笃定，那些人，都是去给徐荣荣做面首的了。
更别说，上官遥还告诉自己那些话了。
楚凤歌现在知道，秦长越应该是已经得宠了。
只是不知道，她进行到哪一步了。
也不知道上官遥的那个药，是不是真的有这么神奇。
“你听到那个人的哭声了吗？”
楚凤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