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弃之把车标丢进储物箱里。
设在灵魂上的那一道天堑,如同首临者一般不可触及,无可撼动。人类自文明伊始就意图跨越的至深之壑。
可惜无功,亦无果。
无论是向起源的神明祈祷,还是步履维艰地行走在那条河流中,无一例外,无人幸免,起源从未因为人们的信仰而降下恩赐,也从未因为人们的冒犯而降下天罚。
起源是无需被信仰的传说,也无需借助众人的颂歌彰显自己的伟力与神圣,可祂也沉默如同时间,任一切流淌,仅存众人的迷惘。
无人知晓灵魂断层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只知晓它利刃般削去触及它的人灵魂中的一切特殊。记忆也好,天赋也罢,全部会在那七天的时间中被盘剥殆尽,最终只剩下行尸般的容器。
利刃割开的伤口并不会在第一时间痛彻心扉,也许它能让人在灵魂的死亡前拥有一次漫长的缓冲,不是直面死亡,而是正视自己。
没有人能审判一个将死之人的一生,除了自己。
人总是会在失去一切或一切将失时看见自己重重迷雾之下的影子。
章弃之叹了一口气,让旁边的暮晕和室安感觉莫名其妙。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导师,章弃之仔细想了想,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他这个导师的大限很快就要到了。
不知道她的离去会是何样的颜色。
周围都是黯淡的灰色,一段破碎的记忆闯入他的脑海。
那时他只有六岁左右,他来到一个房间前。那个房间中的一切都与之前大不一样。在门后等待他回来的不是父母,而是向阼。他是当时归溯的最高裁定者之一,重玦也在现场,但是那个时候他还年轻,并没有掌权。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或许有,但是章弃之已经记不得了。
向阼看着他,在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把一个被白布包裹的东西递给了章弃之。
章弃之也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冷静,他一声不吭地打开白布,里面是什么他早已猜到。
——一把手枪。
这柄手枪他很熟悉。
这种枪是特制的,开枪时并非是射出高速的弹丸,而是释放“子弹”内的能量,射程几乎为零,就算在极短距离内击中了目标,最多也只会让对方感到一阵恶心。
但如果顶着枪口,让释放的能量束击中大脑,则会在瞬间导致脑死亡。
章弃之明白,这一天最终还是来了。
虽然突兀。
他生硬地卸下弹匣,退出里面的子弹。
少了两颗。
巨大的不真实感涌了上来,像是有雾气模糊了后面的记忆,恍惚间他不能辨别自己的容器是否还听从自己的指挥。
只是仿佛后来推上弹匣,又把剩下的五颗子弹交到向阼手里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他只把枪留了下来。
章弃之还记得,在他转身离开时向阼对他说了一句话,但他根本想不起来当时他说了什么,只是记得他拜托自己的事情很重要。
向阼和章旧阁是挚友,他是一名极优秀的武器设计师和政治家,他们二人合力完成了驾驶员的初代装甲。最原始的设计已经相当完善,一直被沿用至今,却仍未作出过什么大的改动。
总会有几个人要成为整个文明的奠基者和支柱。
当章弃之从自己的胡思乱想中脱身时,他们离刚才的车子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这个城市安静得可怕,但总体而言并不会无趣。
在走了一段路之后,他们发现了一家书店,里面售卖的毫无疑问都是几十年前的古早书籍。店面颇大,书籍的种类很多。暮晕还发现了一叠报纸,最上面的一份的灰几乎长在了上面,连字都很难辨识清楚。
于是只能把下面的那一份拿了出来,室安帮忙对比了一下排版,确认了它们是同一期的报纸。
看见报纸的日期,章弃之的嘴角抽了抽。
“1244年......已经完全没有时效性可言了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种时候时效性已经变成了次要的,它的重要只是对当时而言。
暮晕学着之前在电影里看到的人的样子抖了抖手里的报纸。
所幸这份报纸还撑得住。
当时是一个大发展的时代,什么都日新月异,从报纸上体现出来的大概就是什么东西都在变贵。
只是一般人在变得廉价。
越是多的东西就越是会让人不以为意。
“嗯。”
章弃之指着报纸的一角。
“那个时候房价真是......难怪他们都说之前的人要用三辈子去供一套房子。不过就算便宜了......大多数人应该也还是没有购买的能力。”
25岁之后被带走的人是没有什么工资的说法的,劳动是义务,人能活着似乎便已经成为了天大的赏赐。
那样的人在经过了大量的劳动死去后,社会为他们的死去所作出的回应也仅仅是一把火和一个盒子。
至于去处倒是很多样化。
如果是普通人,那么想要置下一套足以福泽子孙的东西,那么那种花费足以让整整三代人把一辈子砸在那个东西上。好坏尚且不论,而且只要出现意外,那很容易就会导致东西被查封和回收。
那样,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可以租,当租户所付出的租金与那件东西等价时,那那件东西便会归属于租户。
这是会有无数人甘愿跳进去的陷阱。
几年之间尚且会出现无法预测的变化,何况几十年,还横跨三代人。
变数太多。
即使真的能做到,有人也不一定会放手。
规则和契约的漏洞同样繁多,总会有一种办法只让付出者什么也得不到。
这样,成功的人就更像是神话了,谁都想成为那个得到自己本应得到的一切的赌徒。
可是影子里的东西是看不清的,所以不断有人起早贪黑夜以继日地给别人当牛做马,呕心沥血了一辈子却什么也没能留下,在起源给予的那七天之中也满目都是苦痛,落满灰尘般大大小小的遗憾,即使落泪也要被人鼓吹为为生命中无数次的美好瞬间所触动,即使吸血的鼓吹者知晓将逝之人过着牲口都嫌弃的生活。
灵魂的悲剧结束了,而容器的悲剧才刚刚开始。他们早已无力反抗,连辩解都没有。
繁荣与败落并行不悖,仅是如此。
“之前的人活得可真艰难。”
“可不是嘛,我之前听说之前的人都是什么......‘生前无缘共宿’......”
“死后必能合棺。”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
降临前的在经历了漫长的工作的人死去后,连拥有单独的盒子的资格都不配拥有,一个木质的盒子,当然也可能是塑料的,如同餐厅里的打包盒一样简单廉价。而一个这样的盒子,要装下五个人的一生都绰绰有余。
暮晕翻到报纸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