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六月初九。
兴安躲躲闪闪走入,竟是扮成了个乞丐。
一块破旧麻布遮住头脸,只露出眼睛在外。
等黎叔林走出带上房门,兴安立刻跪下:
“奴婢兴安见过殿下。”
“殿下,实在是有古怪之事难解,兴安隐隐觉得事关重大,这才不顾泄露之危,特地来寻殿下,望殿下恕罪。”
朱瞻墡连忙双手扶起兴安,丝毫不因他是个阉人,嫌弃其污秽难闻:
“兴安总管赶紧起来。”
“你一向知轻重缓急,想必是有极为重大的事,快快说与孤知道。”
兴安迟疑了下,有些难以启齿。
连忙趴下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说道:
“殿下,非是奴婢闲嘴搬弄圣上阴私之事,万望殿下饶恕,奴婢才敢禀报。”
朱瞻墡神色郑重许多:
“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兴安这才开口说道:
“去年北征之后,奴婢升任尚膳监总理,圣上日常膳食安排,是奴婢的职责。”
“前些日子,准确来说,是五月初一,皇太子离京之后,圣上身边的随侍太监海涛公公,吩咐尚膳监每日准备龙龟九凤汤,以为圣上进补之用。”
朱瞻墡一头雾水:
“龙龟九凤汤?”
兴安有些尴尬:
“对的,殿下应是不知,龙龟九凤汤极补,喝完之后全身血气汹涌蓬勃,龙精虎猛。”
“就算是六旬老人,喝完此汤,床榻之上也如三十出头壮汉,不知疲倦。”
“圣上继承大统之后,颇好女色,夜夜必在后宫各妃嫔殿中轮流歇息,想必是需要此汤助兴。”
朱瞻墡大奇:
“天下间居然还有如此神物?”
兴安吓了一跳,连忙劝谏:
“殿下,殿下,此汤未必是个好物。”
“喝下此汤之后,除了床榻之上龙精虎猛之外,血气奔行加快,服用之人,常有头痛之厄。”
朱瞻墡心头似乎有灵光一闪而过。
却并未能及时抓住。
“服用之后,会有头痛之厄?”
朱瞻墡喃喃自语。
好一会猛然醒悟过来。
怕不是这个龙龟九凤汤会让人血流加速,血压升高,让人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因此才会引起头痛。
兴安点头:
“此事千真万确。”
“此汤服过一般需隔近十日,才能再次服用。”
“可圣上,却是每日都要服用,奴婢担忧其中有不可告人之隐情,请殿下定夺。”
朱瞻墡浑身一震。
瞬息之间,明白过来刚刚闪过的那丝灵感。
朱瞻基,好毒辣的计谋!
投其所好!
居然真敢害自己的亲生父亲!
也怪朱高炽自己不够自制。
被朱棣压抑了二十多年,一直战战兢兢,一朝自己成了皇帝,在女色上竟是如此放纵。
而更为可怕的,却是朱高炽身边的随侍太监,海涛,竟是朱瞻基的人。
“今天是什么日子?朝堂有无发生什么大事?”
朱瞻墡急躁起来,有股冲动,让他想立刻冲入宫中,挽救朱高炽的性命。
虽知对自己最有利的就是,朱高炽如历史般早早离世。
可事到临头,却是让他难以保持理智。
毕竟,朱高炽对自己确实有父子之情。
虽然从小到大,他并没怎么关心过孩子。
“殿下,今天五月初九。”
“奴婢听闻,早朝之时,侍读李时勉上奏议事,引圣上雷霆大怒。”
兴安不明所以,开口应道。
朱瞻墡抬眼望向窗外,日头西斜,离黄昏已是不久。
漆黑之夜,马上就要来临。
朱瞻墡颓然坐回椅子。
迟了!
已经迟了!
李时勉那个狗东西,早朝时想必已经丝毫不给朱高炽留任何面子,在百官面前直斥朱高炽耽于淫乐。
朱棣新丧不足一年,举国上下犹在守丧之中。
朝廷停止一切庆典,官员百姓不得饮宴,女子妇人不得妆饰着彩衣。
当然,规矩是这么定的,私底下有多少人遵守,就不得而知了。
朱高炽身为朱棣嫡子,继位大统,本该以身作则,为朱棣居丧守孝,禁床帏淫乐。
结果朱高炽犹如被关了二十年才放出来的色中饿鬼一般,哪还能顾得了这么多。
这种事就是大家心知肚明,不好放在明面上去讨论的圣上隐私,寡人之好。
文武百官,尤其是都察院御史们都没站出来指摘。
李时勉一个小小的翰林侍读,居然在早朝时越过职权,上疏议政,直斥圣上行为不妥。
明朝以孝治天下,这个问题被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朱高炽顿时颜面无存。
退朝时候朱高炽把李时勉召唤到偏殿质询,结果李时勉答辩中还是直言不让,朱高炽怒不可遏。
命殿前武士用金瓜击打李时勉,打断三根肋骨,拖出去的时候,几乎快死了。
朱瞻墡此时对朱瞻基的阴谋已经完全知晓。
长期肥胖之人本身血压就高,心脏和颅内动脉血管早已不堪重负。
连续近十日进服龙龟九凤汤后,朱高炽浑身血液更是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所过之境,心脑血管已被摧残至千钧一线。
而这时候,李时勉出场,以极尽羞辱之能,将朱高炽耽于淫乐一事公之于众。
朱高炽血压飙升,要么颅内血管爆裂,要么心血管出事。
明朝这会的医疗水平,出此病患,神仙下凡都难救。
朱高炽没当场暴毙,已经算是福大命大了。
怕是今晚歇下后,越想越气,终至不可收拾。
可笑的是,李时勉这会奄奄一息被下到锦衣卫诏狱,偏巧就有个锦衣卫千户曾受他大恩,偷偷延请医者救了李时勉一条狗命。
等朱瞻基继位之后,又演了一出好戏。
让人把李时勉绑去砍头,不用来见自己,可恰巧又途中遇上,一番问答,李时勉不但没罪,反而一路高升,当上国子监祭酒。
难怪朱瞻基犹如未卜先知,报丧信使海寿从北京城出发,到南京和朱瞻基一起返回,短短一个月时间,来回竟能赶了四五千里路。
就连朱高煦暗中派出的截杀队伍,都迟了一步,没能捞住朱瞻基尾巴。
两京十五日,成为史书未解之谜。
不过历史已经改变。
朱瞻基,弑父弑君之人,你不会再有如此好运!
塞外草原,被李谦骑兵突袭追杀,彷徨西逃数日的坎坷,犹如就在昨日一般清晰。
新仇旧怨,纷纷涌上朱瞻墡心头。
朱瞻墡安抚过兴安送走,并未多说什么。
只是纯善工坊之中,气氛骤然收紧。
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
唐嫣出发前往乐安州报信。
启动一些暗藏的棋子。
延揽的江湖高手纷纷乔装出动,盯紧乐安州动向,在官道沿途盯梢。
侦骑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