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之上,那人白衣白发,与周遭的夜色格格不入。
他垂眸俯视着几人,神色淡漠至极,视线似乎在上官浅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一阵清风吹过,那人的身影随风消散。
几人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他们闻声望去,看到了那抹较为熟悉的身影。
和尚的光头在月光下反着光,瞧着略有几分滑稽之感。
他慈眉善目,单手行礼:“诸位小友来此,为何先前不修书一封?”
“夜半入府,实非做客之道。”
宫远徵没有闲心跟他客套,直接上前一步,急声询问道:“细辛呢?”
和尚笑道:“细辛姑娘一切安好,并无性命之忧。”
宫远徵又问道:“她在哪儿?”
和尚转身,朝着重重楼阁走去:“诸位请随我来。”
三人快步跟上。
他们身上的伤势还在隐隐作痛,周身留下的伤痕却早已消失不见。
刚才发生的一切,恍若一场幻梦。
上官浅又一次抬手轻抚腰间的玉佩,就在刚刚,她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了证实。
“刚才那人,是国师吗?”上官浅看着和尚的背影,轻声询问道:“我的玉佩,也是他给我的。”
她后面的那句话,语气分外肯定。
和尚答非所问:“上官姑娘聪慧过人,只是这般难得的人情,若是用在奔赴千里的这场乌龙中,着实有些可惜。”
上官浅脚步微顿:“人情刚刚就算是用过了?”
她突然笑了一声,语气中隐含嘲讽之意:“国师的人情,未免显得太过于廉价了。”
和尚回头看了她一眼:“上官姑娘慎言,贫僧说的是,若是。”
“王城不比江湖,此地更是不比宫门。” 他说着便看向花公子,意有所指道:“这一点,想必花公子心中有数。”
“我……其实……”花公子吞吞吐吐半晌,也没说出个因为所以然来。
宫远徵突然出声打断道:“细辛的身份,你们知晓吗?”
和尚继续往前走去,没有答话。
宫远徵自问自答:“也对!你们都找去宫门了,又怎会不知她的身份?”
“你们救她是为了什么?”
“威胁那位首辅大人,亦或是她身上,还有其他更值得利用的点?”
和尚头也不回的反问道:“徵公子,宫门长老院所行之事,会向你们这些前山宫主们诉说清楚吗?”
宫远徵眉头轻蹙,迟迟不语。
和尚继续说道:“贫僧跟你们一样。”
“上面交代的任务,我只管完成就是,至于其他的,我无权过问也不感兴趣。”
宫远徵声音极低:“我以为,万花楼那一夜,我们算是战友了。”
和尚听闻此言,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
他语气平和了些许:“诸位,前边儿就是细辛姑娘的居所。”
和尚说着就转过身来。
他面向三人,出言提点道:“国师性情难测,诸位待会儿进去,定要谨言慎行。”
花公子应该是知道些什么,他颇有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他还真敢杀了宫门之人不成?”
和尚嘴角勾起,眉梢间满是笑意,说出的话却是令人胆寒:“有何不可?”
“刚才若非……”他说着便话音一顿,看了一眼上官浅腰间的玉佩:“诸位就已经是死人了。”
花公子眉头微皱,面色也逐渐正经起来。
和尚伸出左手,手掌朝上指向身后的大殿:“请。”
宫远徵率先走了进去。
上官浅跟花公子紧随其后。
三人进去之后,和尚并未跟进去,而是站在殿外做起了守卫。
……
那一晚,花树掩去半边的殿宇之中,烛火通亮直至天明。
没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是国师府中的动乱,没头没尾的平息了下来。
府中也多了三位国师的座上宾。
万花楼那夜,距今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宫远徵等人来到国师府,也已过三日。
他们总算见到了细辛,只是细辛一直昏迷不醒。
没人比宫远徵清楚,细辛当日受的伤有多重。
短短半月之期,能让一个心脉尽断之人恢复如初,这是世间所有医药都无法做到的事。
宫远徵心中庆幸之余,更多是对未知的莫名恐慌。
国师说:细辛的身体状态良好,只是她潜意识不想醒。
或者说,她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正在走马观花的看着她的一生。
和尚说:血光之灾有所应验,他当初给细辛的批注是祸福相依。
如今她身处正东之地,只待契机到来的那刻便是。
就这样,宫远徵守在细辛身旁,整整三个日夜寸步不离。
他一遍遍的用目光描摹着细辛的容颜,眉眼间的柔情早已化作实质。
他握着细辛的手,说了很多很多话。
从一开始的翻墙初遇,说到日常相处的打架斗嘴。
从月下屋顶的交心谈话,说到上元灯节的桥上对视。
从落白阁的醋意一吻,说到后山雪宫的披风大氅。
从角宫水阁的那枚碎片,说到旧尘山谷的致命暗器。
宫远徵握紧了细辛的手。
三日的不眠不休,让他的眼皮止不住的打架。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他意识迷离之际,迷迷糊糊之中,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连他自己都在状态之外。
他说:“细辛,我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认识你了。”
……
东方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了亮光。
那一丝丝微光渗透着浅蓝色的天际,晨曦缓缓拉开了帷幕。
掩去半边宫殿的巨大花树之上。
明明还是冬季,一夜之间,所有的花苞反季节开放,显得美丽而又妖异。
微光穿过繁花,越过窗口,在殿内洒下斑驳的光影,也印在了床边的那两人身上。
细辛在梦境中回忆完了自己的两世。
她走过一片黑暗,朝着有光的方向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她现实中的身体逐渐恢复知觉。
从指尖到四肢,再到整个身躯。
宫远徵猛然惊醒。
他恍惚了一瞬,随后看向细辛微动的指尖,眼底是止不住的狂喜。
细辛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她显然是有些不适应亮光,眉头轻蹙,很快又将眼睛眯了起来。
宫远徵见此,连忙伸手抚上细辛的额头,替她遮挡住殿外洒进来的微光。
细辛脑袋微偏,抬眸看向宫远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