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古在警局门口见到了陈霞，当时程果正领着她走了出来。虽说两人是初次见面，可是莫小古一眼便认出了她，陈霞比照片上的样子要清秀得多，可能是那会还小，五官什么的还没有发育完全。程果知道莫小古的来意，正准备相互介绍时，想不到陈霞却先开口了：“听说，你有事找我？”
莫小古点了点头，“是关于林戚的。”
陈霞嗤笑了一声。
寒风萧瑟，两人冷冷对视着彼此。
莫小古注意到陈霞的眼睛，有一只呈现出灰褐色，不细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程果清了清喉咙，说道：“那你们聊着，我队里还有事。”说完便走了。
“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莫小古提议道。
陈霞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马路，马路上的车子比往日里少了许多。对面不远处便是一家咖啡厅，莫小古还在肚子里打着草稿，想着一会该如何启齿。她不会拐弯抹角，每次一开口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就是去揭人家的旧伤疤。有时候她也挺希望自己可以八面玲珑处事周全，书上说这是情商，她发现自己最缺的就是情商了。
推开咖啡厅的门，里面暖气十足。莫小古和陈霞相视而坐，她点了杯卡布奇诺，陈霞则点了杯拿铁。两人沉默了一会，各自喝着咖啡。
莫小古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一千只蝴蝶在飞舞，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正要开口。此时陈霞却率先打破了两人的僵局，“你是想问我关于眼睛的事吧？”
莫小古缓缓点头。
陈霞轻声说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以为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全都死了，想不到却还有人记得。”
莫小古打量着陈霞，“他们说你的眼睛……受过伤？”她在脑子里努力寻找着一个词汇，比起说“眼睛受伤”，总比说“眼睛瞎了”听上去更容易释怀些吧。
陈霞却不以为意，“不是受伤，是瞎了。你分辨一下，猜猜我是哪只眼睛看不见？”
刚才莫小古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只有细微处的不同，如果不知道内情的人，恐怕一时也是难以分辨。
“左眼。”不等莫小古回答，她回道。语气十分平静，又自我打趣道：“像不像戴了褐色的美瞳，我一直都是这么安慰我自己的。”
莫小古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发现自己不光反应慢，嘴也笨，连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过了许久，她才说道：“其实看不出来，真的。”
陈霞低头捧住热气腾腾的杯子，缓缓道来：“我的眼睛是因为她才弄伤的，要不是因为她把烟花筒对准我……后来我被送去了医院，可是眼睛不仅没有保住，连眼球也不得不摘除。你现在看见的，其实是一只假眼。”
“她……为什么……？”莫小古几乎不敢问出口。
“不管她有意也好，无意也罢，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你恨她吗？”
“我要说不恨，你相信吗？”陈霞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她家世背景好，就算在学校里惹出什么麻烦，她爸爸也会出面替她摆平。我的眼睛瞎了又怎样，她家不过就是赔我一笔钱而已……”陈霞的语气中有些无奈，“其实我根本不稀罕什么钱，我只要她还我的眼睛。十年了，我只能戴着这个假眼球子，你知道戴着这个东西有多难受吗？每过几个月就会感染化脓，一碰就出血，动不动会引发结膜炎……”
“我想，她一定很自责。”莫小古试图替林戚辩解道。
“自责？”陈霞露出轻蔑的笑意，“她威胁我说，如果不同意赔钱了事的话，她就会拿这笔钱去请最好的律师，到时候我就别想拿到一毛钱。”
“你是说，她……威胁你？”
莫小古不敢去想，也不敢相信，转学之前的林戚到底拥有怎样一副可怕的面孔。
“那天回程老师安排了两辆车，原本坐中巴车的人是我，安静知道我害怕林戚，便把大巴车上最后一个位置让给了我，后来她就被林戚拉进了中巴车。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她没有跟我调换位置，也许她就不会出事了。”陈霞颤抖着，眼眶通红。
莫小古也觉得眼里闪烁着晶莹，她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当年那个胆小懦弱无能的自己。在最晦暗的时光里，有一道光照亮了她整个青春。
“你和安静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陈霞垂下了眼睛，泣不成声道：“是。她是我们班的天之骄子，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我眼睛看不见以后，她还帮我补过课。谁能想到，她的生命就停留在了16岁。”
莫小古泪流满面。她究竟该相信什么？
她所认识的林戚是个天使，可在其他人口中却是个恶魔。
陆离再一次来到了东州大学，这次他径直来到了何遇的办公室。
何遇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书，手里正抱着米兰昆德拉的书。见陆离来了，微微一愣，“又是你？”
陆离轻声笑了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是啊，又是我。”
“我恐怕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了。”何遇重新把视线定格在书本上。
“你妹妹……还好吗？”
“我带她回东州了，她现在已经没事了。”何遇回复道，他又再次感激道：“上次的事，谢谢你。”
陆离淡声道：“不客气。”
何遇合上书本，一脸认真道：“不过，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找到何卿的？”
“凌天宇不也找到你们了吗？”陆离反问道，看何遇一时答不上来，他叹了口气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以为自己偷偷摸摸去西州就没人发现吗？”
何遇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陆离有些难为情道。
“什么事？”
“我手上有一张事故当天的老照片，但是照片破损严重，想问问你，能不能修复？”
“事故当天？”
“对。”
“我需要看到原件才能答复你。”
陆离把照片递给他，说道：“这是唯一的一张照片，而且也没有底片。”
何遇低垂着眼睛，仔细打量着这张老照片，眉头紧蹙起来，因为他对这张照片毫无印象，而且也从来没有听何卿提过事故发生前有拍过集体合影。便问他：“你是从哪弄来的这张照片？”
“陶老师。就是那名……”
他刚想要继续解释着，何遇点了点头，“我知道她。”
是啊，何遇当然记得这名老师，正因为陶老师，父母才把他送去了西州上学，直到他考上大学为止。
“我需要时间。”何遇说道。
“这么说，你能把照片复原了？”陆离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我没有十足把握……因为我需要何卿的配合。”
陆离迟疑了一下，想到何卿对这件事情的创伤应激反应，这事恐怕有些难办了。
何遇看出了他的顾虑，补充道：“你也说了没有底片，有些人的脸就无法恢复，毕竟这上面的人，除了何卿以外，我可不知道他们以前长什么样子……”
陆离满腹弧疑，“你17岁以前不是在西州上学吗？怎么，上面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
何遇轻叹一口气，说道：“我17岁考上大学那年，何卿还在上小学，照片可是发生在她中学的时候。”
“这么说，你之前也不认识林戚？”
“不认识。要不是父母给我安排的饭局，我也不会跟她有任何交集。”
“这还真是天赐缘份。”陆离感慨道。
“是孽缘吧！要不是因为她，我妹妹也不至于一辈子坐轮椅。”
陆离沉思了一会，悠悠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想问问你。”
何遇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既然你这么讨厌林戚，那你为什么要帮着林戚去盯着莫小古？”
何遇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识破道：“你今天故意没带着莫小古一起来，原来是想问这个。”
陆离倒也不否认，等着他的答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是林戚求的我。”
“求你？”
“她说怕有一天不在了，就没人保护莫小古了。”何遇讪笑着，“于是我就对这个莫小古产生了好奇，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林戚这种人这么护着，可我没想到居然是个多管闲事的。”
“那你为什么要故意放走凌天宇？”陆离的眼睛紧盯着他。
“我跟他做了一个交易，我掩护他走，他就不会去骚扰我妹妹。”
“可他食言了。他也曾经答应放过我妹妹的，可是他却杀了她。”陆离咬紧牙槽道。
“你也食言了，你不也答应不来打扰我妹妹的吗？”
“但我至少救了你们。”
何遇点了点头，“是啊。”
陆离听到这不禁摇了摇头，气恼道：“你早就知道车祸是林戚造成的，但是你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我能做什么？何卿的腿已经没了，难道还要让她落得跟徐图之一样的下场吗……”何遇已然知道自己言多有失，赶忙闭上了嘴巴。
“徐图之？”
“凌小刀不过是替罪羊而已。”何遇提醒他。
“莫非是林鹏？”陆离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怀疑的凶手。
何遇对此三缄其口。
陆离气急败坏，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以为你还能置身事外到什么时候？幕后的凶手到底是不是林鹏？他为什么非要杀徐图之不可？”
“其实莫小古曾让我调查过徐图之，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直到后来当我得知徐图之和林戚在交往，我就知道他的死期不远了。”何遇替徐图之惋惜道：“他招惹谁不好，非要去招惹她。”
陆离锁紧眉头，“凶手是林戚？”
何遇压低音量道：“你是警察，查案是你们的事。他们父女俩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答案究竟是什么，得你们自己去揭晓。”
陆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中隐隐有着些许不安。
何遇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了这张老照片的事情，对他说道：“照片你放心吧，我们会尽快复原的。其实你有句话挺对‘只有让她坦然面对过去，她才能真正走出来’。我原本以为你们来了以后，只会加重她的病情，但没想到，她比以前开朗了不少。”何遇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陆离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