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海山固然伤心,而“得了手”的李熙,也并不好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闷闷不乐。
宾客已经散去。
李家立继,并不是像张惠霖想的那样“宾客盈门”,李熙今天请的宾客,原本也并不多。
李熙为人一向低调,更兼他明白对于入继李家,志远的心里并不好受,为照顾志远的情绪,李熙并不打算大操大办,所以这天,只正式从北平请了四位近支亲属过来观礼并为这次立继出名画押,但富户立继,少不了要依风俗拨一部分家产给亲支或近房,李熙又是族里最有钱的一个,故而也有闻得消息不请自来的,名为贺喜,实则是眼看着李熙执意爱继李善德,觊觎李熙的家产已经无望,来李熙家多少求些分润的,也有逼迫李熙应继自己孩子不成,有心来挑事的,李熙不好惹,来挑事的人,还故意撺掇来好几个上了年纪的族叔,想用辈分来压李熙。
结果,原本只请四位宾客,“不请自来”的,倒有二十多人。
来的都是客,只要别人还客气,李熙自然不会不讲礼数,中午,就在家里开了三桌上等筵席,招待来长春观礼的亲戚,好酒好菜不说,每人的座位上都有备好的一个大礼包,里头除了名烟名酒,红包也格外厚实。
书契与林家早就签好了,上午孩子拜谒过李家祖宗牌位,给李熙叩过头,就算是已经正式入继李家,善德是个很会为别人着想的人,纵然心里不好受,但脸上决不会表现出来让他李熙难堪,可坏就坏在那些亲戚身上!
筵席上,善德跟在他的身边,与亲友们应酬,一直好好的,还多次在自己起身时搀扶,在自己重新就坐时帮他拉椅子,又细心又贴心,直到席上有个人,借酒撒疯,突然起身唱起了《白门楼》。
京剧《白门楼》说的是吕布的故事,曹操率大军亲征徐州,吕布兵败,被困下邳城,吕布在白门楼被两个部将趁他休息时生擒交给了曹操,刘备提点曹操吕布有“啖父”的劣迹,其义父丁原和董卓都死了,收不得,最终曹操让人将吕布缢死,然后枭首。
那人唱了几句,才唱到“似猛虎离山岗就落平阳”,边上另一人,起身就猛推他一把,大叫:“嚎你娘的丧啊!多少英雄你不唱,唱这个!那吕布,不过是个下贱的三姓家奴,《白门楼》还是他最倒霉摧的时候,有啥好唱的,再唱,三姓家奴也是被人砍头的命!”
座上明眼的人,都知道那两人是故意的,借《白门楼》,辱骂李善德是三姓家奴,以发泄他们逼迫李熙立继其中一人儿子不成的不满。
李纳李善德本姓林,叫林大宝,后随他养父姓杜,叫杜志远,现在入继李熙家,改姓了李,可不就是“三姓家奴”吗!
李熙护犊子,当时立即放下脸,冷冷的发话:“你们俩要还没醉,就好好的坐下吃酒,如果醉了,尽管往下唱,我的人会带你们去好好的醒醒酒!”
大概是见李熙脸黑,边上大温小赵又已经杀气腾腾的逼近,那两人没敢造次,可李善德的脸色,已经变了!
李善德虽然一直都谦和有礼的和人应酬,但明显身体不大好,本就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脸色青白,这时,脸色已经变得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甚至大有口吐白沫抽过去的迹象!
之前李熙以孩子身体不适还在吃药不宜饮酒为由,一再为善德挡酒,和人应酬,要么是李熙代饮,要么是善德自己只是略抿一抿,可受了刺激后,善德性情大变,端起酒杯,把杯里的酒一口就给闷了!
之后,善德一直默不作声,可却凡有过来和李熙敬酒的,李善德都端起酒杯陪饮,还回回都是一口闷,李熙几次打眼色,甚至是直接开口要他不要再喝了,可他偏不听,下人不给他倒酒,他就自己倒,他可是个三杯倒,李熙见不对头,给在边上伺候的朱厚辉打个眼色,朱厚辉上来,也不管善德这会子是不是想上茅房,一句“哥儿要上茅房?我扶你!”,就把善德扶走了,之后朱厚辉回报:“哥儿醉了,已扶回房休息。”
李熙终是放心不下,筵席未散,找了个借口,就带了朱厚辉,离席去看志远。
可志远竟然不在二进东厢他自己的房里!
一个下人告诉李熙,哥儿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从枕头边上拿了个小布包抱着,踉踉跄跄的就往外走,是他把哥儿扶着扶到了哥儿要去的三进后座房,人由在三进里住着的哥儿的人、那个叫林有的,给扶上了三进的二楼客房里歇息去了。
李熙心里立时就不是滋味,那个枕头边上的小布包,里头装的是他生母留给他的一只玉镯,还有就是杜海山的一条旧腰带子!这说明善德,虽然已经入继了李家,可心里,仍放不下那个杜海山!
李熙带着朱厚辉,抬腿就往三进走,虽然心里不是滋味,但李熙还是更心疼他的善德,被人骂是“三姓家奴”,还被人暗讽能“啖父”,如此刻薄狠毒又“完全贴切”的辱骂,大病都还未全愈、又才违心为完成入继李家去林家认了亲、心理正脆弱的孩子,怎么受得了!
把孩子从森田手里救出来后,李熙正式向善德表达了想立他为继的想法,善德同意了。
李熙想,善德或许可能会以为,他爹杜海山还下落不明,自己无法完成立继的仪式。因为别说杜海山不在家,就算他回了浑河堡,杜海山虽然已经明说再不许他姓杜,可会不会同意让善德从杜家出继入继李家,还是个未知数。
可李熙根本就不用杜海山放手!
之前善德来求他帮其本生父脱难,李熙不但帮林延祥免了牢狱之灾,还帮他保住了他家的火磨,甚至介绍了两宗大生意给他,从那时起,林延祥就已经视他李熙为救命恩人,在他面前,说尽了结草衔环、感恩戴德的话,十足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李熙在那时,就已经为今天做好了准备。善德从林家出继,不但林延祥不敢逆他李熙的意,而且林延祥还有多个儿子,世俗惯例,是不能将独子或长子出继的,善德从林家出继,就完全没有从杜家出继那种会让人垢病李家夺人独子的麻烦。
李熙知道,让善德回奉天林家认亲,善德心里是有委屈的,可善德并没有让他失望,同意了。只提出,反正自己也从林家出继了,要林家许可他把葬在林家墓地他生母的坟迁葬,另选址重新厚葬,林家自是应允。
李家二进与三进只有一个小门相通,三进李熙已经给了善德,相对独立,算是善德自己的宅院,到了三进,上了二楼,就见一间客房门前,站着好几个善德手下的人,房门里头,更是传来善德的声音,是很明显的那种醉酒后的叫喊声,叫的是“我不是三姓家奴,我不是三姓家奴……”
李熙听了,心里一酸,和朱厚辉大步上前,善德手下的人都称李熙为“李大先生”,一向恭敬有加,自然不敢相拦,纷纷让道。
走到门口,还没进门呢,就见善德躺在床上,又是捶床又是乱蹬腿,边上关四、王志军等人都在,林有更是半跪在床前的地上,伸手抱压着善德,防他乱翻掉下床。
还没抬腿进门呢,李熙就听到床上的善德在叫:“我不是三姓家奴,我姓杜,我也只姓杜……”
只姓杜?!
李熙立即停下了脚步!
床上的善德闭着眼,在喘,在胡言乱语,可其它的人,一下子全静默了。
“我不是三姓家奴,我姓杜,我也只姓杜……”这话,关四林有他们,已经听志远叫喊了好一会了,哥儿是醉了,除非下狠手,谁也没办法让他不喊叫,可这喊叫,怎么能让李大先生听到!
李大先生一定会生气,这于哥儿是不利的。之前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哥儿身上,都没想到李大先生,会突然就到这里来。
关四给王志军扔个眼色,两人一起上前,给李熙恭敬的作揖行礼。
“大先生……”关四本想说哥儿醉了,请大先生原谅,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李熙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怕刺激到李熙,对哥儿会更不利。
整个二楼,除了志远的声音,静得让人压抑。
李熙冷了一会脸,倒没有发火,只吩咐关四:“善德醉了,你们好生照顾他。丸药不忙吃,过一个小时再给他吃,等他的酒先缓一缓。”
“是!”关四立即躬身答应。
李熙转身就走,才走两步,又回头吩咐:“不用再见客了,帮他把衣服换了,他虚得厉害,里头衣服只怕已经汗透了,赶紧换干的!前头人多吵闹,就让他在这里歇着吧。”
“是!”关四声音带软,眼里满是对李熙的感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