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瓷的皮肤很白，可迟宴还是被她这时的脸色吓了一跳，那是一种发青的毫无血色的白，整张脸就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洋娃娃，眼窝深陷，嘴唇惨白，一动不动躺在病床。
迟宴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脸庞。
但实际上，他的手比她还凉。
迟宴俯身，亲了亲宋瓷苍白无色的唇瓣，几近小心。
“对不起，我不该离开的，你是不是怪我，所以才不想醒来？”
宋瓷没有任何反应，迟宴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又吻了吻她的手指。
他知道，她听不见。
她听不见。
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任何人，没有薄矜远，没有江攸白，更没有任何人。
心里好痛，可迟宴连悲伤的力气都没有。
“你太累了，也该安静的睡一觉了。”
——
一个月后，迟宴准备把宋瓷接回家。
那一天的天空很晴朗，万里无云，天空是一种深色的蓝，只是海城很冷，枯黄的白蜡树叶子掉在了潮湿又硬的路面上，被脏水吸住，风也吹不走。
迟宴本来还想带宋瓷晒晒太阳的。
江攸白也来帮忙了。
那天他知道消息后就很快赶了过来，彼时宋瓷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了出来，江攸白似乎还不相信，不相信宋瓷会变成植物人。
他的世界里，灰姑娘是主角，怎么会永远沉睡呢？
接受一切后，他也不再多问，只是默默的帮迟宴料理他无法顾及的事情。
尤其是最开始就好，迟宴抽身去办母亲葬礼的时候，一直都是江攸白在医院照顾宋瓷。
做这些，无关情爱。
经历了这么多，他和宋瓷之间早就已经是比爱情还要更上一层的关系，那是彼此信任又相互绑定的关系。
他希望她能快乐，但也会一直站在她身后。
所以回家这天，江攸白也来了。
他们都看见了薄矜远，他坐在车上，那张平日里高高在上尊贵无比的面容变得颓然沧桑，脸上一道还没恢复好的伤口被敷着纱布，像是也生了一场大病，鬼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直到看到迟宴他们，薄矜远打开车门踉踉跄跄的追了过来，过马路的时候他也不看路，差点被车撞上，可他生怕去晚一点就会错过最后一次见宋瓷的机会。
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的手被迟宴拽住，视线一直停留迟宴身后的那辆车上，一秒钟都没有挪开，像是要透过那辆车看清楚宋瓷的模样，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乞求："迟宴，让我去看看她好吗？"
迟宴没有说话，却也放松了抓着他的手，准备转身离开。
"你还是赶紧走吧，宋瓷就算醒来，也不会想见到你。"江攸白上前推开他，用目光警告他别跟上来。
薄矜远颓然的红着眼，也不管江攸白是自己的生意对家，祈求道：“我只看一眼……”
“薄矜远，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迟宴说的很淡定，声音很轻很轻。
江攸白也看向迟宴，他们都看到了他眼底浓浓的悲伤。
这些日子以来他总是表现的若无其事，连一滴眼泪都没落，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冷静又有条不紊的一边操办母亲的葬礼，一边照看才脱离生命危险的宋瓷。
没人知道，身边所有人的变故之下，他的内心有多悲痛。
只有迟宴自己明白，不哭，不是不难过，是他知道了，眼泪没有用。
人真正长大的那一刻才知道，人生有眼泪也冲刷不干净的巨大悲伤。
薄矜远被江攸白一推，终于是失魂落魄的往后退了几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跪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
他哽咽着说，声音很嘶哑，却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抖，那是从未有过的脆弱，他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可迟宴看都没看一眼，他的对不起没有任何用，只会让人觉得恶心，他带着东西转身向车上走去，坐在了转运车上的病床边，握住了宋瓷的手。
江攸白紧随其后，上了驾驶座，准备发动车子。
迟宴的表情在看到宋瓷后忽然温和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那个人有没有吵到你？”
女孩儿的面容一动不动，并没有回复他。
江攸白看了看迟宴又看了看宋瓷，最后把目光放在了窗外，薄矜远还跪在刚才的地方，整个人茫然又麻木，不由叹了口气。
“你说，宋瓷会做梦吗？”江攸白忽然问。
“她爱做梦。”迟宴回答。
“她会梦到什么呢？”
“如果梦里有我，我一定要给她多一点糖，她这一生太苦了。”
江攸白一顿，没有接话。
心里像是被刀子磨一样疼。
宋瓷满身伤痕，心里遍地狼藉，为什么老天从18岁以后就再也不让她幸福了呢？
迟宴看着宋瓷，眼神柔和下来。
"她爱笑，她很喜欢吃糖炒栗子，她喜欢我做的蛋糕和鸡汤，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她说那是她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他说着，忽然笑了，眼底尽是隐忍的苦痛：“所以你要快点醒来，不然我一个人全部吃完。”
江攸白眼睛很热，也很酸，他抬头看天空，避免掉自己掉下来的眼泪。
“应该很快会到春天。”
他记得宋瓷说过，她最不喜欢冬天，冬天玫瑰花会枯萎。
果然，这个冬天，她真的枯萎了。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一下子阴沉下来，深秋的雨很冷，薄矜远像是失了魂魄，还跪在雨中，一直都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渐渐黑了下来，周围的行人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孤零零的坐在那里。
天黑了，风很大，像刀子一般割裂他单薄的衣服，他抬头，才忽然发现，宋瓷已经离开了……
薄矜远的心像是瞬间跌入谷底，那种疼痛无法抑制。
他站了起来，浑身湿淋淋的，狼狈不堪。
"宋瓷......"
他低声着喊她，明知道她听不见。
薄矜远仿佛看见了宋瓷，他伸出手够了一够，却只是触碰到冰凉又空白的一片。
"宋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这世间，本就没有回头的路，尤其是犯了错的人。
薄矜远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回不了头了。
他把宋瓷，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