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未学过相面之术的人,一眼也能大概看出来何人是贩夫走卒,何人是富贵官宦,
张牧这种飘逸深邃的气质,则更是掩藏不住。
宋瓒见张牧毫无反应,自然也不会强行说什么,只能揣着一肚子疑惑,与夏元吉二人跟着张牧进入了施粥棚。
一走进去,一股粥香扑面而来,而奇怪的是,这股粥香之中还掺杂着几分淡淡的馊味。
宋瓒微微动了动鼻子,心中的疑惑更甚几分,
“宋先生,我放了半天气味了,可这原来的馊味还是盖不下去,先生委屈了。”
宋瓒按了按手,示意无妨,眼神焦虑的看向张牧,“张牧,你到底在干什么?!纠集府兵绑架四品大员!你乡试头名的前途不要了?!你不为你自己想想,你不为你家里人想想吗?若是圣上再震怒的话,你还能保得下来?!你真是疯了你!”
张牧笑着看向宋瓒,心中闪过一丝暖流,宋瓒劈头盖脸的一堆问题,是真为自己着想的,
按照科举的规矩,宋瓒点出的自己,宋瓒也是自己一辈子的恩师,
于公于私,张牧都很喜欢眼前这鼻子喘着粗气的大儒。
夏元吉站在一旁,已经彻底凌乱了,自己猜测是一码事,而被证实了又是一码事,
果然是他!!!!
果然是张牧!!!!
“先生…”
“别叫我先生!”宋瓒一甩袖,极其生气,他气张牧是在自毁前程,
为何府兵只有兵部能动,只有圣上能调?
这是圣上的逆鳞啊!!!
宋瓒不信张牧看不出来,但张牧还是这么做了,到底是为何?!
“草民,”张牧苦笑一声,拱了拱手,便不再叫宋瓒先生了,毕竟若是二人是师生关系,自己闯了大祸,被诛九族的时候,也少不了连累宋瓒。
宋瓒应该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不让张牧唤他先生,
宋瓒恨铁不成钢的看向张牧,气得牙痒痒,“叫自己学生!”
张牧微惊地看向宋瓒,“先生,这…”
宋瓒无奈道,“乡试是我亲点的你,我们便是一辈子的师生关系,未来你若入朝为官,我便也是你最大的臂助,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宋瓒呵斥过后,又是苦口婆心说道,“张牧啊,你真是疯了,你放着大好前途不要,你干什么呢?你是想要钱?要名?还是要什么?这些对于你来说,都不用急啊…唉!”
言语间,宋瓒在心中快速思考所有父亲留下的关系网,虽然宋瓒不入朝为官,但是这些资源还是有的,只不过平时宋瓒不想用罢了。
谁能帮上张牧?
宋瓒想了一圈,发现谁都帮不上张牧!父亲被贬是因为牵涉到了胡惟庸案。
连父亲都能被胡惟庸案所牵扯。
更何况张牧?
这张牧,到底是谁保下来的?
谁能有能力让皇上在胡惟庸案上松手呢?
等等!燕王?!
燕王也极其看好张牧!或许燕王能保下来张牧!
宋瓒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已经想好了怎么劝说燕王的腹稿。
“先生,学生此举并非为名、也非为利。”
宋瓒一愣,疑惑道,“你若是为名,也不必用你哥的名字行事。张家商铺遍布天下,你也不差这几分毛利。那你究竟为何事啊?甘愿赌上自己的前程?!”
张牧笑了笑,“先生定知横渠四言吧。”
夏元吉下意识开口,虔诚地诵读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天下开太平!”
“然也。”张牧点头,眼神坚毅,带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
“学生此举,便是为生民立命!”
“学生此举,为生民立命!”
闻言,仿佛一道大浪在宋瓒和夏元吉两人心中炸起,并且不断拍打着二人的内心。
横渠四言为儒家思想的最高总结,脱身于儒家,又超越了儒学,可以说是每一位文人的最高理想。
但是,这些怀揣着热血理想的青年,在进入官场之后,会被迅速的消磨掉理想,
变得圆滑、变得冷漠、变得自私。
无他,
环境使然。
大明的官场就是如此,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洪武朝算是大明官员最好的一批,这群官员敢负责,敢直言,还有做事的魄力,那依旧贪官不断,杀都杀不完,
洪武朝尚且如此,之后的大明官场便可以扫落完全不看了,再无几个为国办事的官员,官场彻底变成了党同伐异的斗兽场,
宋瓒早就看透了这些,所以他不愿身入官场,他更是明白,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
横渠四言人人会背,就连三岁孩童都能牙牙的学上几句,但是以横渠四言作为立身之道,实际去做得人呢?
鲜有一人。
就连宋濂都在晚年时感叹,“知行合一,何其难也”,普通人就更不必多说了。
宋瓒心中涌起一阵感动,看向张牧,声音都柔和了几分,“那你与我讲讲,生民如何需要你来立命?”
“是,先生。”张牧行了个学生礼,
将安庆府水患,吕家按住不报,再到流民四散的情况都说了一遍。
啪!
听过之后,宋瓒狠狠一拍大腿,怒道,
“岂能如此?!岂敢如此?!吕家竟敢如此欺君罔上!”
夏元吉站在一旁也是满眼怒色,忍不住道:
“张兄,这件事算我一个!”
想到自己一直以为国为民当做己任,却身在安庆府,而不知安庆府的生民早已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由一阵惭愧,
“阁下是?”张牧问道。
“小生夏元吉,此事以张兄马首是瞻!就算赔上脑袋了,我也不后悔!”
夏元吉?
五朝为官,大明柱国!
看着眼前的热血青年,张牧还真没法一时将他与老成持重的夏元吉联系起来。
“夏兄也是豪迈之士,不过夏兄放心,此事绝对不会让你掉脑袋,要砍也是砍我这头罢。”
张牧谈笑自若,视生死如鸿毛的气势,看的夏元吉佩服得不行。
宋瓒看向张牧,说道,“这吕家是太子妃娘家,就算吕家做得再过分,吕家也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