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冉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炸毛，转头就跑，疯狂跑，只管跑，头也不回。
跑了两个路口，体力不支停下，走在密密匝匝的人潮中，才注意到姐姐给她打了几通电话。
她拨回。
苏鸢知道停飞的事，让她发个位置过去，来接她。
苏冉冉躲在公交站牌下，浑身湿透，颤栗不止，哆嗦着手指发送位置，倚着广告牌，勉强遮雨。
或许是冷到了极致，她身心麻木，浑浑噩噩，意识渐而稀薄，连怎么回到家的都记不清了。
她去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仍没收到萧飞的回复。
一停下来，容易胡思乱想。
满脑子都是萧飞耐心温柔带着别的女孩玩游戏的画面……
她没有勇气再去点开游戏。
不过，这些只是她单方面的猜想，万一是她误会了……
苏鸢在洗澡，苏冉冉放下擦头发的毛巾，锁好卧室门，坐在床边，拨打了萧飞的微信电话。
[对方无应答]
她没有萧飞电话号码，于是又打了杨费的微信电话。
响了十几秒，对方接听。
苏冉冉此刻犹如溺毙的鱼，杨费的声音让她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她立刻问了萧飞的动向。
电话那头的杨费说：“飞哥啊，他就在我旁边呢。”他放小音量，“睡着了。”
苏冉冉平静地应了声：“那我先不打扰你们了。”
“那个冉冉啊，”杨费喊住她，稍顿了下，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你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他了。”
苏冉冉瞬间一愣。
她想问为什么，是谈恋爱了吗？怕女朋友介意，不方便跟她联系吗？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但，有什么资格去问这些呢。
苏冉冉，再打扰就不礼貌了，你只是他的同学而已。
现在连关系好一点的朋友可能都算不上了。
他不是没看到消息，他是没空，甚至可能就只是不想回你。
如果他亲口承认，你能承受的住吗？
苏冉冉面无表情，从发紧的喉咙中艰挤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轻，辨不出什么情绪。
对面的杨费倒有几分意外。
挂了电话。
苏冉冉放下手机，打开锁住的卧室门，回到床上坐着，无声无息，犹如丢失灵魂的躯壳。
什么都不想，呆呆地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
枯坐了一夜。
她不知道自己其实进入到了一种情感隔离状态，哭不出来，不伤心不难过，但也不会快乐。
六点的太阳升起。
她照常起床，在卧室里支起画架画板，熟稔地拿着炭铅，无声画画。
卧室里有两张木板床，苏冉冉和苏鸢各一张，苏鸢下午两点才醒，摘下眼罩看到苏冉冉，嗓子有点干：“冉冉？”
苏冉冉听不到般。
苏鸢又喊一声，警觉出不对劲，上前，轻轻推了推她。
苏冉冉莫名点头，站起身，抱着烧水壶下楼，接水，烧水，拿着水杯等，苏鸢不解地在一旁瞧她。
烧好，苏冉冉往杯子里倒水，热水滚烫，不慎洒在她手背。
她骇得一抖，猛然眨了下眼，盯着手背。
苏鸢吓坏了，赶紧拉着她的手冲凉水。
“好疼……姐姐，好疼……”苏冉冉鼻头一阵酸痛，双眼通红，蒙上一层水雾，水雾凝成透明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
开了闸般。
止不住的泪珠掉在眼镜上，她摘下眼镜，眼前模糊一片，喉间哽得发疼，心脏好似被撕裂，不安生地抽搐。
她一直哭。
“这么疼啊，来来来冲凉水。”苏鸢有些慌，拧开水龙头，冲着苏冉冉烫红的手背，然后安顿她自己多冲一会儿，自己则是去找烫伤药。
须臾。
乳白色的药膏抹在苏冉冉手背，是凉的。
舒缓了灼烫。
可她依旧很疼，不知道哪儿疼，好像哪儿都疼。
苏鸢定神，反应过来，冉冉不像疼哭，更像是崩溃。想来，许是压抑的情绪过多，悲伤汹涌袭来，她曾经也经历过。
她知道很难受，如今只能让冉冉把这种情绪爆发出去，否则积攒太多，很可能纾解不及，导致悲剧。
“姐……”低喃出一个音，苏冉冉苍白的唇瓣蠕动几下，指了下水杯，“喝水。”
苏鸢也险些泪目，抹了抹眼睛，莞尔：“好，谢谢冉冉。”
她喝完水，带着苏冉冉上楼了，以免被糟心的父母看到，加以指责。
“我知道你不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睡一觉吧，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苏鸢柔声安慰，去拉了窗帘。
苏冉冉乖乖点头，满脸泪痕。
她阖眼，眼前映出一张挥之不去的脸。
之前她每次不开心，萧飞好像都会逗她……
怎么又想到他了……
就不该抱有什么希望，不该奢望，否则一定不会这么难受，一定不会。
白天使都是骗人的。
萧飞只把她当同学，只是因为她帮他收作业，对她才有点不同。
仅此而已。
……
苏冉冉再次醒来时，昏暗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仅有她主动屏蔽的汽车鸣笛声，吵闹，却与她无关。
醒来已经是隔日的下午四点钟。
她睡了一天一夜，用力合了合眼，仍觉刺痛。
按开手机，没有一条消息，姐姐也不在，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心里空落落的。
几分钟前，杨费发了条朋友圈——网吧打游戏的照片，照片里有半个萧飞。
手机从近似无骨的手心掉落。
她双手紧捂着脸，深呼吸，头发散乱地垂在两肩。
在黑暗里待久了，她本以为自己已习惯，直到看见了光，她发现，她也渴望光。
可她没能抓住。
而今，世界雨过天晴，她的世界暴雨无晴。
“醒了？”苏鸢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苏冉冉：“嗯。”
“妈——睡神还活着！”苏泽希阴阳怪气地朝底下喊，白了卧室一眼。
苏鸢瞪他：“滚。”
“妈——”苏泽希撇着嘴告状，“大姐骂我！”
李敏：“苏鸢，你是个马上大学毕业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啊？”
苏鸢一掌闭了门，勉强阻隔外界杂音。
苏鸢递过粥，浅声问：“到底怎么了。”
苏冉冉喝着粥摇头。
不想说，也觉得没必要说，只是喜欢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而已。
喝完粥，苏鸢抠了一粒退烧药给她，她微怔，苏鸢说：“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
苏冉冉喝下白色药片，舌尖染上苦涩。
“是因为没报上名吧？”苏鸢知道，还是因为溪北那个人，冉冉始终没提这人，她便不问，只问了其中一点。
“复读估计是没戏，但你可以考研。”苏鸢提议，“你向往它，多等四年也值得。”
“不管怎样，先走出去。任何时候，只有自己最可靠。”
苏冉冉安静听着，抬眼说：“姐姐，你变了。”
苏鸢笑得温和娇慵，从容道：“没有，我只是做回了自己。”
晚间新闻联播的时刻，苏冉冉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冉冉啊，在干什么呀。”
话到嘴边，苏冉冉一个字也说不出，听到奶奶的声音，她笑着，脸颊发痒，嘴角尝到一丝咸苦。
“在看书。”她拼力压着哽咽的嗓子，却没能掩盖哭腔。
“哎呦，奶娘的冉冉怎么了？”奶奶像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慈祥的嗓音提高了几分。
“没事，就是想奶奶了。”苏冉冉如实说。
“这样啊，可吓坏奶奶了，那冉冉高考完就回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好。”
奶奶的一通电话点醒了她，她没有被全世界抛弃，这个世界，还有人在乎她。
不该仰仗任何人，她要自己发光。
她低首，看着萧飞的对话框。
她去不去校考，他根本不在意吧。
可他无时无刻不再扰她心神，于是把萧飞的微信拉入黑名单，同时屏蔽了杨费的朋友圈。
姐姐说得对，不管怎样，先走出去。
先离开这个处处充满束缚的家。
……
属于美术生的高三上学期就此结束，苏冉冉没去参加校考，接下来便全心备战高考。
把萧飞送她写生画，那瓶昂贵的水，樱花橡皮，小老虎项链，以及她的日记本统统封箱。
她想了很久，决定让姐姐把箱子带走。
怕自己忍不住打开。
也怕又突然搬家，每次搬家，她都会丢东西。
正月初八，高三开学，联考成绩出来。
苏冉冉考了267分，省第二。
色彩单科95元，全省第一。
她在宣城一中出了名，班主任带她去照了张相片，登上各种荣誉墙，照片底下需要写一句座右铭。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她写完，淡淡看一眼，回到班级，座位上堆满白茫茫的卷子。
破例看了眼手机。
萧飞是联考省内第一。
想想，他现在应该在各个城市校考吧。
苏冉冉收神，点了点太阳穴，立刻退了画室的各个群。
萧飞渐渐淡出她的世界。
百日誓师后，每个班按上了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少，第一次模拟考试，第二次，第三次。
她都稳定在班里第一，每次仅是到成绩单面前看一眼，继续埋头学习。
这期间，她每两周回一次家，拿点换洗衣服或者杂物。
有做不完的卷子，刷不完的真题，有了新的异性朋友，朋友很好，跟她一样孤僻，小巷的路灯坏了又好。
路边的流浪汉总是拎着酒瓶，盯着她，后来听说撞到女鬼，再也没敢来过，之后，流浪狗接替了他的工作继续在这一片叫嚷。
本就不够用的时间突然之间提了速。
入春，立夏。
不冷不热的两天，高考结束。
高考结束当天下午，苏冉冉发挥稳定，最后一波走出考场。整条街，家长多于考生，她深知没有一个是来看她的。
她不在乎，也不想回家。
就站在考场外的一个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呆了将近一个小时，在想事情，时间格外快，若不是腿酸，她毫无察觉。
她没有食言，等了他，明知他不可能来。
考场两旁有送矿泉水的好心人，她走路还是习惯性盯着地面，走着走着，有人递给她一瓶水。
“谢谢。”她说。
接过水，送水者路过了她。
她转身回眸，只因他的身影很像萧飞，仔细看，又不像，他比萧飞瘦很多，而且他不可能在这儿，他此刻在溪北市高考。
今天天气晴，阳光也格外绚烂。
这是她近期第二次想起萧飞。
第一次在四月份，起因是手机传出强提醒——她设置的生日提醒。
农历的3月22日，是萧飞十九岁生日。
那天她也看了好久的天，然后出校门买了一个小蛋糕。
6月23日出高考成绩，502分，破了她自己的记录。
是宣城一中首位破五百分的艺术生。
她是艺术生，这个成绩完全可以上各大美院，可惜她没校考，便没有资格报。
七月中旬报志愿。
未郅谦建议苏冉冉报溪北大学油画系。
溪北大学的油画专业仅次于天都美院，院校是整个北方最好的综合类大学。
她去网吧报的志愿，点进溪北大学的油画专业，在没换过。
她的偶像是梵高，喜欢色彩，想学油画。
报志愿很顺利，跟她一起来的同学唯一惊奇的是，苏冉冉竟排在第二位，排在第一的便是比苏冉冉还厉害的大佬学霸。
毕竟她的成绩很厉害了。
但报志愿只能看到最终名次，看不到姓名。
拿到溪北大学的通知书。
苏建东勤奋地四处奔波给她办助学贷款，为的是，让她毕了业自己赚钱还。
苏冉冉无所谓，本也没打算继续依靠他们。
她第二天买了回南林市的火车票，坐在火车下铺，打开苏鸢给她的笔记本电脑，联网登陆平台。
签约的作品无法删除。
她一直不敢回看，只是编辑提醒她，作品数据不错，有机会签约实体出版，让她有时间和读者互动互动。
每月的稿费自动到账，她没过多关注，也从未想过一个平平淡淡的暗恋故事会得到读者的喜爱。
她很荣幸。
把借姐姐的钱全还了。
预备要买给萧飞的蓝牙耳机她也买了，只不过是买给自己，作为给自己的奖励。
因为集训养成了习惯，不听歌睡不着，她也发现，听歌频率虽然高了，但她再没耳鸣过。
她坐在人群密杂的卧铺车厢，把电脑搁在腿上，点开书评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