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其实叫你去也不是非要有个结果，现在这样也很好。”关闻昕对最近画廊产生的业绩很满意，甚至已经隐隐打算放一小批买主出来试试水。
尚轻雨这个身份，已经不再是他的助力，反而还会不断提醒老爷子这个位置该换人了。
但毁掉婚约毕竟是这个圈子里的大事，若由关家提出来，要付出多少代价暂且不提，他的声誉势必会受损。至于尚轻雨，他已经给了她多年的庇护，尚家也跟着关家吃了不少好处。现在只要她悔个婚损失点声誉，实在是便宜她了。
“闻昕，这么多年，谁都知道我从来没有看过别人，心里只有你，让我悔婚？谁信？”
“所以我建议你走第三条路，可以绝了后患。”
“没有转圜了对不对？”尚轻雨看着他，像棵濒死的植物。
“没有。”
“好的，我知道了。”尚轻雨闭上了眼睛。事到如今，她终于可以问出藏在心中多年的那个问题，“关闻昕，我问你，曾经你爱过我吗？”
“别问得这么愚蠢，不过是联姻，你早该知道。”
“是啊，我早该知道。”尚轻雨已看不清他的身影，却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如果我说，哪一条路我都不选呢？”
“你很清楚，我们两家撕破脸，尚家会付出什么代价，而你做为罪魁祸首，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现在我给了你选择，是让你保住尚家的同时，也保住你自己。”
尚轻雨轻哂他的冷酷，“你觉得我没了你，结果会好到哪里？尚家再安排给我的，也只能是别人挑剩的。”
“与我有关系？”关闻昕起身，反复说同一件事已让他极其不耐，“不要总想说服我，回去好好想想，我只要结果。”
“……”尚轻雨眨眨眼，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流下。她背过他，将目光投向别处，画廊里那幅醒目的《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紫蓝色的鸢尾，是关闻昕的新作，作品旁，有个标价牌。
关闻昕酷爱画花朵，在他的笔下，花朵各有姿态，她曾很喜欢看着他画，甚至还偷偷拍了照片，跑去找懂的朋友请教，只为了了解他的灵魂。
看最初几幅还好，在多看了几幅之后，那个朋友说，画这些画的人心是冷的。
“因为他画的，全是花将死的时候。”
就像这幅鸢尾，紫蓝色的花垂着头，即将归于尘土。
她又想起那朵玫瑰，那么恣意热烈。
他得不到的。尚轻雨含泪垂下头笑了。这样冷酷的人，怎么可能得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
***
关家老宅每个月的家宴上，与往日不同，这次关老爷子脸色不算太好。
关智心里很慌，上个月纸厂那边又少了几个单子，业绩没有完成。
虽然家宴上基本不会出现生意上的话题，但是万一有人提起，也很难说老爷子会不会当场发作。
他像个鹌鹑一样，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与他有相似心情的还有关武。他接手的医疗这一块，失了疫情时深入的最好时机，这会儿再想扩张就很难了。更何况沈氏布了重重阻碍，锁定了几个优质供应商，许多最新的产品都没有与关氏合作，所以连长恒医院这个客户，都把几个最新的采购项目交给了沈氏。这样下去，关氏迟早会被排挤出局。
森氏这颗闪亮新星，眼看着在他手上变成了陨落的流星。是他技不如人吗？不是，他接手的时候就这样了，是哥哥关文把它做垮了，他怕担责任，才想方设法的丢了出来。
关文甚至不惜断了条腿……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只有关闻昕清楚，老爷子脸色不好的真正原因。以他对老爷子的了解，忤逆之辈的下场通常不会太好。尤其那天关老爷子还专门把关森澄叫去，强调一定要重视邹副局的千金。
没想到关森澄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把邹意萱得罪了个明明白白。
真是……不枉他的此番安排。
大家各自落座。关森澄的位置紧挨在关闻昕旁边。
二人相视，还是戴着各自常戴的面具。
开宴前，照例是关老爷子先说几句。
关森澄上一世与老爷子相伴近十载，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一露面，老爷子最先看向自己，那么今日的脸色自然是为自己准备的。
关闻昕这招倒是用的漂亮，声东击西。
只是……这么大口锅，真的觉得他会乖乖背下吗？
老爷子开场仍是循例几句话，让内心紧张的小辈们不免都松了口气。
关闻昕却很清楚，老爷子没有当众发作，是因为他有了后续安排。
这一次，关森澄又会怎么逃脱呢？
***
饭后，关森澄没有走，只坐在大厅里慢慢喝茶。
现在住在老宅里的，除了关老爷子，就是关文，关武，以及关闻昕。
关闻昕好整以暇的坐在沙发的另一边，仿佛正在看一本法语书。
二人对彼此留在这里的原因，心知肚明。
约莫十分钟后，管家果然来请了关森澄。
老爷子从关森澄进门后就一直沉着脸。
关森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候在那里。
关老爷子到了这把年纪，基本上没有看不透的年轻人，但眼前的这个小孙子，却总让他莫名的感到难以捉摸。
或者准确的说，是对年轻同类即将替代自己的无力感。
他对关森澄的感情是复杂的，陌生感有，但更多的是亏欠和叹息。
自从认回了这个流落在外的孙子，他总会想起年轻时的自己，自问那时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对的。
为了家族，为了维持荣华富贵，每一个掌权者都要牺牲掉多余的感情，哪怕对最亲近的人，都必须淡漠疏离。
可他最疼爱的，偏偏是像阳光一样能够感染别人的二儿子关耀人，甚至想把关氏交给他。
所以当初做下决定时，他才那么痛苦，仿佛活生生的在心头取肉。
但失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如今看到他的儿子，模样有他的影子，性子却冰冷，关老爷子想，或许上天是让关森澄来弥补，弥补那个他不得不放弃的儿子。
这是关家的秘辛，除了他和关建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眼前的关森澄并不知道，如果他造化足够，未来他会得到关家明面上的生意。
但黑暗的那一半，一点都不会让他沾染。
只为了百年之后，自己能有颜面去见死去多年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