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森澄醒来时，大汗淋漓。
已是午夜时分，四周漆黑一片。
他习惯地伸出手开灯，却发现这里并不是他熟悉的家。
应该是医院，他想，他可能被救了回来。
旋即他笑了，那个毒妇，到底是棋差一招，没能彻底弄死他。
当瞳仁适应了黑暗，他找到了开关，周围呈现的一切，熟悉又陌生。这里是关家的老宅客房，他被认回关家后在这个房间住过很久。
瞬间，他感到脑袋一阵胀痛，一大段记忆涌入脑海。
天地间独留的纯白与粉红，黑红白三色交融的震撼，以及汪睿的那句，你不配。
他闭上眼睛，等疼痛舒缓下来。
待难受的感觉过去，他看着年轻有力的双手，以及周遭记忆里的陈设。
他意识到事情可能不是那么简单。
他下床将整个房间巡视了一圈，再走出门，走廊昏暗的夜灯，地毯，墙纸，这都是他阔别了十多年的陈设。
这栋房子后来给了关家最小的女儿关莹做为陪嫁，她将整栋房子重新改造，装成了侘寂风，他去看过一次，不置可否。
走廊尽头的房间传出婴儿的啼哭声，不一会儿房间门打开，走出来一个女人，她着急的下楼，看都没有看站在走廊上的关森澄。
刘嫂，关莹的乳母，在关家待了近二十年，但此刻，她竟还是关森澄记忆中的年轻模样。
关森澄心下震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一棵粗壮到需要三人合抱的槐树立在院子的正中间。他屏住呼吸，走近槐树，树干上三道痕迹，是关家长子关文留下的。
这棵树，应该也在十几年前被送至某位权贵那里，可现在它却立在自己眼前。
如何解释当下的情况？关森澄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中，试图把这荒诞的一切串联起来。
陆婉晴应该是策划了许久，才让他在不知不觉间进了她的圈套，身中剧毒，送至医院抢救。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真实的痛感，不会是梦。
难道他已经死了，然后重新回到年轻时的躯壳里？
就，很离谱。
但他却很高兴。
从没有哪一刻，他觉得生命原来如此的重要，可以拿出一切来交换。
他曾经的一切，森氏集团，没有意外最后应该落入了陆婉晴的手里。不是没发觉她的野心，但他低估了她恶的底线，她竟然要了他的命！
记忆的最后一刻，喉咙里灼烧的痛感，以及失控的心跳，让他清楚地知道，他已在劫难逃。
***
已是后半夜，月亮升起来了，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关森澄拨了拨额前的长发，回到房间里找出剪刀，几刀剪了个干净。
真不理解，他年轻时怎么能够忍受这种拖沓。
躺回床上，他开始思考当下的处境。
眼下的时间不对，他不该这么早回到关家，几乎没有丝毫准备。
和汪睿的冲突也不该发生，A大毕竟是他在关家的护身符之一，现下有了污点，反过来会被关老爷子拿捏。
开局逆风，实在是好极了。
怎么看，这一切都和林白脱不开关系。
年轻的他，落入了她的温柔陷阱。
脑海里忽地闪过那张素白的脸，和她后来枯瘦的病容相重合。他甩甩头，两种记忆交叠错落，他已经不太确定大学时代是否和林白有过交集。
但让他付出如此大代价的女人，他很肯定，年轻的时候绝不会有。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天已蒙蒙亮，他索性起了床，简单洗漱后下楼，关老爷子果然已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爷爷早。”关森澄站得端正，神情却没有丝毫卑微。
关老爷子扶着眼镜，看了看这个刚刚认祖归宗的孙子，随即又将视线转回到报纸上，“起得挺早。”
关森澄没有回答，又站了约莫五分钟，关老爷子放下报纸，“走，吃早饭去。”
餐桌上，爷孙俩没有多余的话，佣人在旁边静静的伺候，关森澄看准了关老爷子放筷子的时间，也放下了碗筷。
关老爷子漱了漱口，再看了眼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的关森澄，“忙你的去吧。”
关森澄开口，“爷爷，我今天就回A大，暑假再回来。”
关老爷子看也不看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便走了。
关森澄收拾好东西，出门正好碰到关文。关文对司机罗叔说，“以后他要用车，先问过我。”
关森澄平静地看他上了车绝尘而去，心底对曾经的少年说，你以为回到关家就不再是穷小子，其实这里才是吃人的地狱。
***
关森澄到A大时，第二堂课已经开始了，他索性去了寝室，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冷冷的。
“你没有必要把我卖给关家，这些钱以后我也能给你。”
半晌，那边轻轻哼出一声来。
“父亲不是我害死的。”害死父亲的人是关建树，关氏现在立于人前的掌权者，但现在的他还不能说。
“澄澄，我把你养到18岁，尽了义务。你姓关，这是你迟早要走的一步。“电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我要结婚了，以后不要再找我。”
随即，电话挂断了。
关森澄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多年来的心结终于有了解释，他冰冷的母亲，像完成任务一样完成了对他的养育，这是她对他最大的温柔。
“谢谢您。”时隔多年，关森澄对着挂断的电话说出了这句感谢。
他前半生的苦难，终于结束了。
先去理个发，庆祝自己的生命再次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