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卿似是很高兴？”
皇帝搁下朱笔，缓缓呼出一口气，黄公公趁机端上一盏茶。
“路上遇到了容少珩与临安县主，免不得聊了几句。”
薛泽的回答很保守，按理皇帝点点头也就过了，偏偏皇帝这回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薛卿应该是从东市大街那头进宫的吧，朕记得那里不都是百姓们在行走么，怎么还会碰到容少珩？”
“嗯……容大人领着临安县主在那里买酥油饼，臣便遇上了。”
薛泽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好表达，毕竟容秦堂堂朝廷命官，下衙了在哪个大酒楼茶馆都不奇怪，偏偏在路边买酥油饼，自己买也就罢了，还把从小在宫中锦衣玉食养大的临安县主也带去了。
皇帝没问也罢，既皇帝问了，薛泽也不做隐瞒，把宣课司那群人给卖了个彻底：“臣只见宣课司几人带着衙役气势汹汹地围着容大人，虽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臣怕他们冲撞了临安县主，便上前询问一二，谁知这一问便问出了疑点。”
整件事情瞧着像偶然，可再翻出来一提又带着些容秦都算好了的意味。
宣课司作为税务部门，即便皇帝过问得少，多少也还记得其正课使魏顺是户部魏侍郎的侄子。
魏侍郎是楚凌霄举荐的，朝堂上明面也是崔尚书的人，其人有几分本事，比起同为侍郎的杨侍郎，能力还要更出众一些。
即便他有个魏顺这样踩皇帝逆鳞的族侄，也不影响皇帝想继续用他的心。
这也是皇帝很满意楚凌霄的一个点。
楚凌霄固然有私心，却愿意最大程度兼顾大局，曾经提拔容秦是这样，现在想从皇帝手里抢权也是这样。
“宣课司容不得魏顺这等奸人，你明日一早便持朕的手谕去拿人吧，过了北镇抚司的审问便直接送到刑部大牢去。”
皇帝抿了口茶：“这都是小事，薛卿，朕交代你查的事有结果了吗？”
“此事说来其实并不复杂，臣据容大人所言，找到了被蓄意埋在泥下的界碑，华大人，周侯爷府上的佃户皆有行经此处，同样皆作否认，没有实证，此事只得不了了之。”
皇帝对此早有预料，摆了摆手示意薛泽继续。
“曾文肃伯府的佃户们最近一直被关押在北镇抚司牢狱中，除却一个名叫温郢的男子不知用什么法子进了牢狱试图行灭口之事外，倒没有什么不一般的。”
“只是陛下，这温郢着实可疑。”
薛泽总算讲到了自己此次调查的重点。
“其生于河间府温肆村，父母都是还算有些家底的农人，一直供其读书，只是其在读书上天赋不显，直到父母病逝也未曾考取秀才功名，温郢一直在村中生活，不曾习武，更不曾有什么高人指点。”
“直到两年前，其人性情大变，忽得就会了不少拳脚功夫，不仅能押镖开武馆，更和当地的匪帮混迹在一起，手底下沾了不少人命，虽未成婚，身边却总跟着一个开铺子的商女，那商女本名黎蕙，却不知为何自称徐盛音。”
“据帮扶温郢的村老所言，二人行为怪异，夜间每有惊世之语，他们想找神婆驱散二人身上的邪祟，却反被察觉，差点丢了性命。”
“今岁初，有人一把火烧了温家小院，其间有两具尸体，当地里正本以为这就是温郢与徐盛音，可二人之后却出现在了京郊，近来，又在四殿下的私宅附近现身。”
“可查出是谁放的火了？”
皇帝背手站起，薛泽只看见明黄一角，遂低着头恭敬道：“不知，能看出初行事的人很是急躁生疏，可后头却有极细致的扫尾，据当地的锦衣卫千户所上报，几乎所有证据都被破坏了。”
“所以，温郢现在逃了？”皇帝缓缓地走到薛泽身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薛卿，朕记得京中除了锦衣卫，还有五城兵马司，你们谁也没抓到人吗？”
“……是。”那温郢不知为何，竟能绕过北镇抚司重重包围，纵是现下薛泽想来也甚觉奇怪。
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不可能在短短两年间变成一个能悄无声息冲破重围的武功高手。
这样的人，今日他能去北镇抚司牢狱杀人，难保明日就不会进到乾清宫。
可皇帝却意外地没有发怒。
“薛卿，在你眼里，这个温郢比之容少珩如何？”
薛泽着实愣了一会儿，压根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扭到这上面来的。
“臣对容大人的了解不算深。”薛泽斟酌着字句：“臣以为，若是容大人处于温肆村，他多半不会混迹匪帮，而是想办法帮村镇里的百姓除去这些山匪，就像——”
“就像他这一次想尽办法扯人下水，也要保住那些和他素不相识的佃户的命一样。”皇帝带着笑意的话语打断了薛泽的思考。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老四的确会用人，但是有些人即便再有才华，也是不能用的。”皇帝敛了笑叹道：“持朕的口谕吩咐下去，如遇温郢此人，若无法活捉回京，可便宜行事，万不得留他继续祸害四方。”
虽说这次考验是为了磨练楚凌霄，是为来让楚凌霄摔个大跟头，可毕竟是亲儿子，皇帝也盼着他好。
华尚书和定安侯因治下不严而各吃了个小亏，前者依旧可以在中秋后递补入阁，只是名次还要排在本不在名单上的崔尚书之后。
楚凌霄虽说成功把崔尚书送进了内阁，但在两位重臣和一些暗中势力的推动下，他和温郢的关系算是彻底扯不清了，派温郢去灭口佃户一事让他名声一落千丈的同时，不少小势力还被定安侯借机扫了个干净，切实吃到了大亏，想必往后的行事与想法总会有所不同。
是时候给老四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了。
皇帝首先摒弃了崔淑妃极力推荐的清河崔氏长房嫡支这一辈的嫡长女崔窈。
据说此女才绝无双，三岁识字五岁作诗七岁能行策论，除了少一个天批凤命，活脱脱就是谢昭婉的翻版。
可谢昭婉能做皇后是因为她即便自身再强势，背后也空空荡荡，这崔窈背后有一整个崔氏，再如谢昭婉一般，只怕整个朝堂都要改姓崔了。
还是宋家好啊。
若是镇国公世子还在，他有几个女儿，自己就能给儿子们配几个。
皇帝转念一想。
崔淑妃给的人他不想选，那就让皇后这个嫡母来挑人吧。